怀念儿时的夏天

刘艳

怀念儿时的夏天

儿时的夏天，记忆中每天等到天擦黑，西边的云烧得像灶膛里的火，娘才扛着锄头从畈上回来。蓝布褂子贴在背上，汗湿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画了张地图。姐姐赶紧接过锄头搁在墙角，我去灶屋抱柴火。娘洗手洗脸，那盆水从清变浑，她也不嫌，掬一捧拍拍后颈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像是把一天的累都吐干净了。

晚饭是粥，白米粥或者娘做的火烧巴，锅巴焦黄焦黄的，嚼起来嘎嘣脆，配一碟自家腌的萝卜皮，酸酸的，脆生生的。有时候娘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蛋，煎得滋啦响，满屋子都是油气香。筷子不够就用竹片削两根，碗是豁了口的粗瓷碗，坐的是小板凳，门槛上也能凑合一顿。

“你们搞快点吃，竹床我抹好了，那个先吃完就占门口有风的那头！”

娘这句话一落，我和姐姐的筷子就舞成了风车。竹床是家里的宝贝，两米多长，宽宽绰绰的，睡三四个人不成问题，那时我和姐姐小，所以显得竹床特别大，躺在上面能滚好几滚。娘每天傍晚都要拿湿抹布把它里外擦一遍，竹篾子青黄青黄的，摸上去凉沁沁的，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擦完了晾在屋檐下，等吃过饭再搬出来。

我们家后门正对着田，一畈的稻子，夏天风从那边过来，穿过后院，钻过篱笆缝，扑在竹床上，像谁拿着大蒲扇一下一下给你扇着。那风不歇气，竹床就像安了台电扇似的，吹不完的风。谁要是占了门口那头，一宿都能睡得舒坦。我和姐姐为这个没少拌嘴，有时候我吃得快，抢到了，就得意地冲她挤眼睛；有时候她先放下碗，我就撅着嘴，翻个身把后背给她。娘从来不管这些，笑一笑，自己拣靠墙的那头躺下。爹在家的时候，就挨着娘躺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摇着扇子。没有风时热得翻来覆去，娘就把蒲扇放平了，一下一下地给你送风，爸爸有时候也帮着扇，两把蒲扇一左一右，像是在守着你睡觉。

真正的热闹是从天黑透开始的。最先出声的是蟋蟀，在墙根底下，在草堆旁边，“瞿瞿瞿”，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像是给这场音乐会打着拍子。接着是田里的青蛙，先是一两只试探着叫几声，好像在问“今晚谁先来”，然后整个畈上就炸开了锅。这边“呱——”一声，那边“呱呱呱”连成一串，远的近的，高的低的，此起彼伏，像有人在指挥一样。偶尔还有几声蛤蟆的低音伴奏，“咕—咕—”，沉甸甸的，把整场交响乐的底盘托得稳稳的。

风要是停了，娘和爸爸的蒲扇就摇起来，两把蒲扇一左一右，一轻一重，风就又续上了。爸爸的扇子力气大些，呼啦呼啦的，娘的轻柔些，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你入睡。我有时候睡不着，就趴在竹床上，脸贴着凉凉的竹篾，从后门往外看。

田埂上、稻棵间，一点点绿莹莹的光飘来飘去，那就是亮火虫。它们飞得不快，忽高忽低，像谁提着小灯笼在巡夜。我看得入神，总觉得那些光是有灵性的，它们在给稻田站岗，给蛙声打灯。有时候一只飞得近了，停在篱笆上，我就屏住呼吸，不敢动，怕惊扰了它。等它飞走了，心里还跟着那点光飘出去好远。

那时候不觉得吵。各种各样的叫声混在一起，蟋蟀、青蛙、蛤蟆、还有远处谁家牛栏里传来的牛反刍的声音，村狗偶尔“汪汪”两声，都让人觉得安心。这可能就是农村夜晚的交响曲，独有一番风味的农村味。不像现在城里，车流声是硬的，喇叭声是刺的，撞在玻璃上弹回来，进不到心里去。

半夜要是被尿憋醒，睁开眼，满天星斗亮得吓人。银河像一条白带子横贯天际，麻城的老人们说那是"天河"。牛郎织女隔着河对望，我那时候听不懂什么传说，就觉得那两颗星隔得真远，远得让人心里有点发酸。田里的蛙声小了一些，但还在响，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润润的，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那时候空气好，是真的好。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不像话，晚上星星多得不像话。人也结实，一年到头难得生一回病。夏天再热，一碗井水下去，透心凉，什么事都没有。不像现在，空调吹多了头疼，冰饮喝多了胃疼，整天往医院跑。那个年代，日子穷是穷，可人活得硬朗，活得敞亮。

娘的一生在地里勤扒苦做，一年四季总有做不完的农活。每天早上天麻麻亮就下地，薅草、施肥、放水，一桩接一桩，地里的活计像是永远搞不完。爸爸在外头务工，只有农忙的时候才赶回来搭把手。家里就我和姐姐，还有湾里头的几个伢，白天满山遍野地疯。河里摸螺蛳，田埂上逮蚂蚱、抓蜻蜓，鞋是不穿的，脚底板磨得跟老树皮似的，踩在晒得发烫的土路上，也不觉得疼。娘见了就数落：“再打赤脚，看蛇咬你不！”可话是这么说，转身就拿出自己在地里种的那个奇形怪状的西瓜，啪一刀切开，红瓤黑籽，香甜味直往鼻子里钻，一口下去，从喉咙爽到肚底。那时节土地上种什么都好吃，正儿八经的无公害，如今虽说条件好了，吃的东西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味道了。

如今，父母都不在了，老家很少回去。房子还在，可田地荒着，没人种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儿时那些景象只能在回忆里找。逢年过节还是会回去一趟，给二老上炷香，在堂屋里站一站，看看他们睡过的那张床，看看墙角靠着的那把旧锄头。办完事就回城里，回来的路上，车窗外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一棵一棵飞快地往后退。我闭上眼，耳朵里却响起了蛙声。不是真的蛙声，是记忆里的。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三十年的时光，依然清晰，依然温热。

我想，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心里总有一张竹床。床的一头永远朝着门口，永远有风吹过来。而那些夏天的夜晚，那些亮火虫的光，那些此起彼伏的蛙鸣，就是垫在底下的那层凉席，让你在任何燥热的时刻，都能摸到一点清凉，想起自己是从麻城的哪个湾里走出来的。

八十年代的夏天，大概就是这样吧。不富裕，不先进，可足够宽阔，足够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整个田野一起呼吸。空气干净，人少生病，日子慢得像门前那条小河，不急不慌地流着。父母在的时候，天再热也不觉得难熬，因为有风，有扇子，有那句“搞快点吃，占风口去”。如今高楼大厦里，我常常在深夜醒来，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会想起娘的那句话，想起那个抢着占风口的孩子，想起畈上永不散场的音乐会。然后翻个身，好像竹床"吱呀"了一声，好像风又吹过来了。

可睁开眼，只有天花板，只有空调的微光。父母不在了，那个喊我吃饭、给我扇风的身影，再也回不来了。

这就是我的童年的夏天。时常回忆，每一次回忆，都是想念我那勤扒苦做了一辈子的父母。他们走了，可那个夏天的风还在吹，吹过记忆里的竹床，吹过畈上的稻田，吹到我梦里来。梦里我又变成了那个光着屁股满田埂跑的伢，娘在后面喊：“莫跑远了，回来吃饭！”

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