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 无名草</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 9844754</p> <p class="ql-block">大暑过了。</p> <p class="ql-block">蝉声还在,只是忽然少了些蛮横,多了一丝不舍。像是知道盛筵将散,要把最后那点力气,都喊进风里。</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黄昏里,忽然想寻一个人。</p> <p class="ql-block">那个人,是2020年大暑前,在病房里陪父亲数点滴的我。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像蝉鸣的节拍。父亲瘦得厉害,病号服空荡荡地挂着,像一件被风吹旧的白衬衫。他忽然说:“听,蝉在给夏天送终。”</p> <p class="ql-block">我不敢看他深陷的眼睛,扭头望向窗外。满树的绿,绿得像要淌下泪来。</p> <p class="ql-block">那个人,是那整个夏天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的我。夜里蝉声歇了,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地响,像另一种蝉鸣。我打水、喂药、翻身、擦汗,手指划过父亲嶙峋的脊背时,触到的全是时间的锋利。他年轻时曾把我举过头顶,那双手如今连一杯水都端不稳。我扶着他的手,一滴,两滴,三滴——水在杯里晃,蝉在外面唱。</p> <p class="ql-block">那个人,是大暑那天清晨,给父亲刮胡子的我。剃须刀嗡嗡地响,和窗外的蝉声混在一起。父亲闭着眼,下巴瘦得只剩一层皮。我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像托着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他忽然睁开眼,看了我很久,说:“你小时候,我这样托过你。”</p> <p class="ql-block">我没说话。剃须刀还在响。蝉还在唱。</p> <p class="ql-block">那个人,是大暑后第三天,在殡仪馆签字的我。窗外的蝉声忽然消失了——也许是季节到了,也许是我不敢再听。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父亲最后几天微弱的呼吸。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是他取的,他教了无数遍我才学会写,如今却用来送他走。</p> <p class="ql-block">如今大暑又过,又过,又过。六年了。</p> <p class="ql-block">蝉声年年回来,父亲没有。医院走廊的白炽灯还在我梦里嗡嗡地响,那杯水还在晃,那柄剃须刀还在某个抽屉里,一打开,就嗡嗡地震动——像蝉,像时间,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p> <p class="ql-block">我在蝉声里寻人,寻来寻去,寻到的都是自己。</p> <p class="ql-block">2020年那个夏天的我,像蝉蜕一样挂在时光的枝头。空的,轻的,风一吹就咔咔作响。可那只蝉蜕,曾是一个女儿全部的夏天——全部的焦灼、全部的无力、全部的不舍、全部的、来不及说的爱。</p> <p class="ql-block">我不找了。</p> <p class="ql-block">我把今年的蝉声叠好,放进信封,收件人写:父亲。天堂若也有大暑,若也有蝉鸣,若也有一个女儿在黄昏里数着点滴——请拆开这封信。</p> <p class="ql-block">信里只有一句话:</p> <p class="ql-block">“爸。热到底了,就该凉了。可是凉了之后,还会有新的热。就像你走了之后,我还活着,替你听每一年的蝉。”</p> <p class="ql-block">蝉声未绝。人间值得。你也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