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

武芳

　　万物炽热，铺天盖地。人人皆在空调庇护之下，出门便钻进汽车的凉意里，与那蒸腾的闷热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然而，关于汽车自燃的惊心报道已悄然沉寂，人与自然是天地间一场更为坦荡的较量，烈日灼烧淬炼着一段严酷不屈身影。

柏油路面泛着微微的油光，软化的路面有热气泛起，高温作业人们顶着冒汗的衣背，浑然不知。短视频里用锅铲煎鸡蛋的场面，实为怪诞，却真实地映照着地表沸腾的温度；温度计的水银柱节节攀升，丝毫不遮掩夏日的威严。人言苦夏，食欲随汗水一同蒸发，可正是这份难耐，让我们对“清凉”有了更深的渴望与敬意。

逐渐发现路上的行人减少，午休、关门停业多了很多，谁敢与高温较劲？倏忽而过，裹得严严实实的摩托车大军如流动的铁甲兵，防晒衣与护目镜下，是清醒的自我保护与从容的应对。抬望眼，天空的云朵被热浪揉卷成蓬松的棉花糖，飘散时若有若无，聚拢时又似马似龙，在天幕上挥洒着一场无声的即兴诗。正午的日头像一枚被擦得锃亮的铜镜，光芒从几层厚实遮阳布的缝隙间顽强穿透，即便太阳镜也无法全然阻隔，微微低头，稳住步伐，便能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守护住视线的清明与前路的笃定。

规避夏日难耐的人，早已不再与烈日肉搏。他们换上轻薄的泳衣，一头扎进游泳馆的碧波，或在汉江边的亲水广场与河水撞个满怀。孩子们的笑声溅起水花，那是夏日最动听的音符；年轻的父母托起稚嫩的手臂，教他们在水中扑腾出人生的第一朵浪花。这些在水边长大的孩子，童年记忆里将永远刻着一抹清凉的底色，谁的童年不曾在水中捞起过一整个夏天的欢愉？

那些调皮的孩子，大人们的“哪凉快哪待着”被他们听作了天籁。他们提着小罐，满树粘知了，烤得焦香便视为珍馐；路边的凉茶亭，卖水老的老人吆喝，曾是几代人共同的念想。如今虽被大冰柜、大冰箱取代，饮料冰水琳琅满目，但那一块沙瓤西瓜、一根透心冰棍、一碗妈妈手擀的凉面，依然是味蕾深处最顽固的乡愁。

小扇引微凉，悠悠夏日长。闷热是许多年无法遗忘的事。手不停摇扇，困意上头，人才沉沉入睡；电扇整夜呼啦啦地转，带着几分兴风作浪的古怪。可若只图一味躲避，又怎知苦夏之中，另有甘味？

若说这些是身体之凉，那么更高一层的，是心之静。常有人汗流浃背时只知灌饱，如饮牛一般，却忘了茶是解暑的良药，更是修心的法器。卢仝七碗茶，道尽夏日至味：一碗喉吻润，破开干涸；二碗破孤闷，遣散烦忧；三碗搜枯肠，文字千卷翻涌；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丝丝散去；五碗肌骨清透，六碗通仙灵，至第七碗，已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这便是夏日给予智者的馈赠，用热去换一场通透，用汗去换一身轻盈。

困住我们手足的，从来不只是天气，还有那些悬而未决的心愿与未竟的远方。可你若抬眼，便会发现世界正以惊人的速度嬗变，眼界在酷热中反而被擦得更亮。每一次寒来暑往，都是生命在蓄力；每一次烈日炙烤，都是灵魂在淬火。夏虫不可语冰，在盛荷静放之时，欣赏这一生难得的雅趣。

匆忙的季节里，照顾好自己。夏季的丰盛美食，是大地慷慨的馈赠，不可辜负；岁月飘过的流云，不可漠视。那些带不走的，才是真正无法弥补的时光，即便汗湿衣襟却眼神明亮，面临酷暑却心怀坦荡。

自有清风与山河，在呼吸里感知生命的韧性，在凉茶中品味当下的甘醇。夏日漫长，静待花开，万物如此，你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