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河西古今

旭琎书院

古人咏阳关，多半落笔于别离愁绪。时隔二十载，再度踏遍河西大漠，方才慢慢懂得：这片苍茫瀚海，承载的远不止天涯离愁，更是大汉开疆拓土、连通万国的千秋雄风。

　　此番追随严学章先生西行采风，我们将这次行程称作“河西走蟹”。自我拜入先生门下，这已是他第六次奔赴甘肃。整整十日，纵穿千里河西长廊，既是寻访丝路古迹的一场远游，亦是笔墨心灵，与千年山河静静相逢。这条狭长走廊，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是华夏文明向外舒展的辽阔臂膀。它不只是行路途中一闪而过的风景，更是一处追寻文脉根脉、回望汉唐霸业的精神空间。世人常说，此生应当亲历河西，当再次走过一趟，方知此言不虚。千里祁连的融雪，滋养出这片苍茫沃野；一代代将士以血肉铸就大汉风骨，金戈铁马踏出万里丝路，悠悠驼铃牵起东西文明。拓疆伟业与文明交融在此共生，徐徐铺展开了一幅独属于华夏的山河长卷。

　　两千年前，骠骑将军自金城关挥师渡河西征，铁蹄冲破边塞阻隔，汉家经略西域、威震四方的宏图，便自这座雄关启程。若是驻足金城霍去病广场，凭栏眺望黄河滚滚东流，耳畔仿佛依稀回荡着千年前千军齐发、车马相连的轰鸣。在我眼里，整道河西走廊，便是中华民族跨越山河、开拓四方、兼容四海的底气。黄河与金城关就像一位长寿的老人，纪录着甘肃这部波澜壮阔的边塞兴亡史。

　　一路向西，翻越乌鞘岭。群山合围的隘口，隔开中原与塞外，是汉唐将士远征西域的必经险途。岭上风烟流转两千余年，凛冽长风年年诉说着那位十九岁少年将军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的传奇。翻过山岭，天地豁然开阔，无垠戈壁铺展眼前，一座座古烽燧静立荒原，历经风霜而巍然不动。长风掠过烽台，金戈相击、岁月浩荡的回响悠悠不绝。伫立山巅不禁令人感慨：祁连雪峰亘古洁白，人间时序匆匆更迭，可霍去病挥戈拓边、扬威塞外的气魄，始终回荡在这片山川原野之间。

　　汉家雄图，自此在河西大地缓缓铺展。张骞持节西行，凿空遥远西域，打通隔绝已久的域外天地；霍去病千里驰骋沙场，一举征战河西沃土。十九岁的骠骑将军策马越乌鞘、出陇坂，铁骑直抵祁连山麓，平定漠北诸部。大汉安边拓疆，设立河西四郡，筑起阳关、玉门关两座雄关，扼守丝路咽喉，千里塞外自此归入华夏版图。

　　武威取“武功军威”之意，古称凉州，武略与儒风兼备，风骨卓然。近郊天梯山石窟开山造像，开创独树一帜的“凉州模式”，崖间大佛静坐千载，见证佛法沿着丝路一路东传；城内文庙殿宇错落，古柏虬劲苍苍，把中原崇文重礼的儒风，深深植根于塞北苦寒之地。雷台汉墓出土的铜奔马踏燕凌空，飞扬的姿态，定格了大汉驰骋寰宇、昂扬向上的气度。千百年来，无数中原百姓向西迁徙，筑烽燧、修障塞、垦荒屯田，万家烟火稳稳守住了华夏的千里边防。戈壁之上人烟绵延，中原礼乐与农耕文明，就此扎根河西的，经久不衰。

草圣张芝祖籍瓜州，吸纳瀚海山川的雄浑气韵，笔走龙蛇，开创了今草一脉，以笔墨写尽边塞辽阔。四方商旅络绎西行，驻足敦煌凿崖开窟，莫高窟万千丹青，见证着万国风物与丝路信仰。在河西，无论你所到何处，临风远眺，恍惚都能看见汉塞戍卒披甲执戈，日夜守望烽燧，遥遥望向瀚海尽头，守护大汉万里疆土的气象，心中浀然而生敬意。

　　西行途中，我们专程寻访隐于戈壁深处的悬泉置遗址。这座千年驿馆，曾是丝路行者歇脚栖身的港湾，见证过河西走廊万国往来的鼎盛光景。当年唐玄奘心怀宏愿孤身西行求法，途经此地，黄沙漫道，孤影向远，纵使前路荆棘遍布，求索之心始终不曾动摇。历代使臣、僧侣、商旅在此休整补给，车马绵延百里，共同书写了中外文明互通互鉴的史诗。王维行至这片旷野，极目平沙落日，挥笔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寥寥十字，道尽戈壁天地雄浑。孤烟扶摇而上，落日金辉洒满长河，古往今来无数行者的孤怀与壮志，尽藏于这片吞吐日月的瀚海，一眼览尽丝路千载风云的绝美意境。

　　南北朝庾信有诗云：“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惟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诗句写尽两关亘古苍凉，苍凉背后，涌动着戍边将士舍身守土的家国深情。历代王朝经营西陲，迁徙民众、征调士卒驻守河西。无数子弟辞别中原奔赴瀚海，漠北风霜终年相伴，大半人埋骨黄沙，再也无缘归乡。鸿雁尚且年年南飞还乡，出关将士却将血肉留在戈壁，筑起边塞屏障。这份以身许国的赤诚，凝成了大漠永不褪色的雄魂。

　　戈壁亦有温润厚重的气韵，粗粝苍茫之间，藏着王朝兴衰、文明流转的万千意趣。行走在浩瀚瀚海，于荒芜之中感受山河壮阔，在长久沉寂里沉淀内心定力，慢慢读懂时序更迭、世事浮沉的真谛。脚下粒粒黄沙，是群山历经千年风雨风化而成；连绵起伏的沙丘，是万古长风岁岁雕琢的画卷。跟随严师穿行戈壁，驻足残垣古关，长风漫卷，时光的边界悄然消融。当征伐、通商、礼佛、崇文，千百年往事一一涌上心头时，我们不得不对这片土地绵延千载、连通东西丝路文明而万千感慨，生出敬畏情怀。

　　再向西行，便是张掖。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自古便是河西腹地重镇，屯兵、储粮、弘法并举，撑起汉唐塞外基业。老师特意要求去看了城东古建东仓，粮仓历经数朝风雨，一排排木构仓廒依旧矗立。往昔仓廪充盈，粮草如山，供养了数万边防将士，筑牢了大汉安定西域的根基。城中西夏国寺，也就是大佛寺，巨型卧佛安然静卧殿中，衣纹沉静肃穆，留存西夏独有的恢弘佛韵，浩荡佛法抚慰着塞上的人心，也提醒着过往的游人别忘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郊外山丹军马场草浪无边，万顷草场繁育万千战马，风中犹能传来骠骑将军挥戈远去的蹄声；七彩丹霞层峦叠嶂，斑斓丘壑绵延百里，天地以风沙为墨，绘就了一幅壮阔的山水长卷；马蹄寺嵌于悬崖峭壁之上，奇峰与石窟相融共生，佛窟依山凿造，尽显塞外佛国雄浑格局。一方水土，兼容武备、儒风、佛法、笔墨万千气象。沿途饱览山河形胜，静听严师畅谈艺道文脉。蟹派“以我为根、以中为本、以西为用、以时为新”的理念，恰好与河西千年屯垦通商、文明互鉴的历程彼此呼应，至少让我多了几许浅悟。

　　岁月悠悠，烽烟几度起落。盛唐国力昌盛，无数胸怀理想的边塞诗人奔赴河西。“葡萄美酒夜光杯”，蕴藏着将士出征的慷慨意气；“西出阳关无故人”，表达了天涯游子的绵长怅惘。岑参、高适奔走塞上，遍历戈壁雄关，将关山风雪、戍旅悲欢、拓疆壮志尽数写入诗文。清风拂过断壁残垣，仿佛还能听见唐人吟咏之声悠悠不绝，一纸笔墨，写尽历史长河中关注河西边塞忠臣良将，商贾游子的万丈豪情。

　　继续向西，戈壁之上雄关巍然耸立，这便是嘉峪关。关城建于明洪武五年，是明长城西端起点，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多重城垣、瓮城壕堑布局周密，高墙扼守千里戈壁，既是御敌安边的要塞，也是万国商旅交汇的门户。雄关沉厚庄严，屹立六百余年，每一块斑驳青砖，都记着戍卒日夜守望、死守国门的赤诚。彼时一关横亘戈壁，护佑了中原生民几百年的安宁，此时登上城楼，举目四野，雄风依旧。

　　出嘉峪关一路向西抵达瓜州，茫茫旷野之上两座雕塑遥遥相望，一刚一柔，道尽河西千年沧桑。一尊汉武帝巨型头像静立荒原，眉目苍茫辽阔。遥想当年帝王设四郡、筑两关、遣使节、通丝路的雄才大略，打通中原通往西域的万里通途；不远处大地之子静卧黄沙，稚子安枕无垠戈壁，柔和静谧，与帝王拓疆伟业相映相生，引人常怀敬畏大地、感念山河哺育之心。两座雕塑之间还有一座跨越祁连的雕塑。这三座雕塑是当下瓜州人民对历史英雄的敬仰，对大地生命的敬畏，对美好未来的期许。

　　一路向西，终抵敦煌。敦大煌盛，这座沙中古城是丝路干道重要驿站，亦是东西方文明交融共生的沃土。敦煌不只是中国的敦煌，更是世界的敦煌；阳关、玉门关，不单是河西隘口，更是华夏面向西域、连通四海万国的门户。雅丹群峰受千年风沙雕琢，怪石林立，壮阔诡谲；鸣沙山与月牙泉沙泉相依，流沙碧水相守万古；莫高窟洞窟绵延千载，万千丹青，一笔一画凝结东西文明交融沉淀的温度。万国风物汇聚一城，尽显汉唐兼容四海的盛世格局。

　　此番西行寻访的终点，便是先生心心念念的阳关。踏足残垣断壁之上，千里征途就此收官。回望来路，始于黄河金城关的河西走蟹之行，横贯千里瀚海，终至汉家西陲门户。一步一行之间，总能触摸到汉唐雄风的历史余温。

　　晚清风云动荡，国力日渐衰微，河西古道却不乏有志士义无反顾向西前行，接续汉唐先辈开拓坚守的风骨。林则徐荷戈西出玉门，遍历荒漠踏勘水土、厘清疆界，心中始终牵挂边疆苍生；左宗棠领兵西征收复故土，沿途遍植杨柳，苍茫瀚海生出连片绿意，以铁血与仁心安定塞上；张大千远赴敦煌，面壁洞窟经年临摹壁画，倾尽心力，让崖壁封存千年的丝路艺术重焕光华。千年前玄奘孤身求法的坚韧、汉唐将士开疆拓土的壮志，与后世仁人志士的赤诚跨越时空遥相共鸣，铸就了华夏民族守土拓新、求索不息的坚韧精神。

　　时至如今，千年金戈铿锵、悠悠丝路驼铃渐渐远去，苍茫河西走廊迎来了崭新岁月。酒泉戈壁之上，航天塔架巍然耸立，火箭直冲浩瀚云霄；古时通往西域的万里丝路，如今向着无垠星河不断延伸。高铁横贯河西千里原野，昔日数月跋涉的长路，如今朝发夕至。古老烽燧遥遥望着现代航天基地，列车呼啸接续悠远驼铃。一场跨越千秋的古今对话，在河西大地缓缓回响：古人开拓塞外疆域，今人奔赴浩瀚苍穹，那份求索进取的气魄，一脉相承。

　　风沙年年磨洗山河地貌，文明长河却亘古奔流。张骞持节远行、打通异域的坚毅，霍去病拓土开疆、威震塞外的壮志，戍边将士固守疆土、以身许国的赤诚，张芝笔墨纵横、独开书道的风流，天梯山石窟、张掖大佛寺匠人凿崖造像的虔诚，武威文庙代代承袭的中原儒风，莫高工匠落笔丹青的热忱，历代文人咏叹边塞家国的诗文，彼此交织缠绕，铺就河西波澜壮阔、雄浑厚重的千年史卷。

　　玉门、阳关宛若两扇宏伟国门，一端衔接中原礼乐文脉，一端通向西域万里山河。千百年来商旅往来、族群交融，不同文明在此相遇共生，铸就兼容并蓄的华夏气度。烽火硝烟终会被漫漫风沙吹散，唯有屹立千年的山河风骨、绵延不绝的文明文脉、代代传承的开拓坚守精神，历经千秋岁月不曾湮灭，久久动人心弦。

　　从前出游，大多走马观花，止于“到此一游”；此番穿行千里走廊，一一触摸大汉拓疆万里的雄浑气魄，切身体悟丝路兼容四海的宽广胸襟。行路不必步履匆匆，不必追逐市井喧嚣。万古大漠长风恒久吹拂，千年古关默然矗立守望。所谓轮回尘思，我想不过是临风而生的一缕浅念；真正能够跨越时光、长久留存的，也应是这片戈壁容纳万千行者、承载千秋伟业的宽厚胸襟吧。

　　伫立阳关故址高台，俯仰茫茫荒原，心想历史扎根当下，亦昭示未来。此番西行寻访无数古迹遗存，方才真切体悟何为看得见的过往，望得见的前路。待到河西采风落幕，我们沿途写下的笔墨篇章、一路沉淀的心绪，伴着归程步履，化为独属于同行众人的一段往事，长久留存在这场大漠壮游的记忆里。

　　昔日将士出关难归的苍凉古道，如今大道通达、航天高塔凌空。乌鞘岭凛冽长风依旧，祁连雪峰万古长青。张骞西行的执着、少年将军的盖世壮志、戍卒埋骨戈壁的家国乡愁、一代代行者永不停歇的求索之心，尽数沉淀于河西黄土黄沙之间，化作大漠永不消散的历史雄风。

　　回首阳关残破旧址，时空交错，遐想缥缈。此行遍览丝路雄关胜迹，所得远不止大漠壮阔风光，愿承袭古道绵延千年的风骨与勇气，以笔墨为伴，珍重当下寸寸光阴，揽千里浩荡长风入怀，从容坚定向前，奔赴下一场辽阔山河。

　　（2026年7月24日夜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