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塔，记忆中的桩

正能亮

　　美篇名:正能亮

美篇号:1023292

　　前几天，和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加班的夜晚，我不经意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跳出一条视频：“珠肇高铁西江特大桥77号主塔顺利封顶”。画面里，那座一百七十一米高的桥塔矗立在浑黄的西江正中央，塔顶挂着红色横幅，阳光打在混凝土表面上，泛着青灰色的、结实的光泽。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塔有多壮观——当然它确实壮观——而是因为两年前的冬天，我曾站在那片水域旁边，踩过临时搭设的钢格栅，听过第一根钢管桩被打入江底的闷响。

　　那时候是2023年底，我还在江门工作。一次工作需要，我第一次踏足西江边的工地。江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几艘打桩船在浪涌中起伏，工人们穿着橙色的救生衣，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水上栈桥刚刚搭出雏形，钢管桩一排排地立着，振动锤每砸下去一次，整座栈桥都跟着微微颤动。一位年轻的技术员搓着冻红的手对我说：“现在才刚开始，明年这时候，塔柱就能冒出水面了。”我望着茫茫江面，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只当是一句鼓舞人心的口号。

　　后来我离开了江门，来到了鹏城。偶尔在新闻里瞥见那座桥的消息——2024年3月，桩基施工全面启动；2024年夏天，首个承台浇筑完成；2025年，塔柱一节一节地爬升，像一株从江底长出来的钢铁植物。我从未再回去看过，那些施工节点对我而言，只是手机屏幕上简短的通稿和几张航拍照片。直到今天，那条封顶的视频跳出来，我才猛然意识到：当年那个站在栈桥上、半信半疑地听着“明年这时候”的人，如今真的等到了“这时候”。

　　视频里的77号塔，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想象都要挺拔。一百七十一米，五十二层楼的高度，斜拉索的锚固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巨人的肋骨。新闻稿里说，施工团队用了智能爬模系统、高精度浇筑、实时动态监测，在汛期多变、风力不稳定的西江上空，硬是做到了零事故、零隐患。我能从那些数据背后，拼凑出无数个昼夜：工人们轮班倒换，混凝土罐车在栈桥上鱼贯穿行，塔吊在暮色中旋转，焊接的火花像萤火虫一样明明灭灭。这些场景我没有亲眼见过，但它们真实地发生过，就在我两年前站过的那片水域的上空，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

　　我忽然觉得很奇妙。同一个地点，同一条西江，2023年的冬天我站在水边仰着头，看到的只有打桩机和浮吊；2026年的夏天我坐在城市的格子间里低着头，看到的却是直插云霄的塔顶。中间隔着的，是两年零八个月的时间，是一千多根钻孔桩、数万吨钢筋和混凝土，是无数人日日夜夜的坚守。而连接这两段记忆的，竟然只是一则网络视频——轻飘飘的，却沉甸甸的。

　　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但对我们这代人而言，屏幕上的消息也未必浅薄。它承载的不仅是一段影像、几行文字，更是那些我们不曾亲历却仍然与之共振的进程。我没有亲眼看到77号塔封顶的那一刻，没有听到最后一方混凝土浇筑完毕时的欢呼，但我曾站在它的起点，听过那根桩打入江底时的第一声轰鸣。从那时到这时，从脚下到云端，西江上的这座塔，就这样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来到我的眼前，也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关上电脑，我走到二楼平台站了一会儿，望着星星点点的夜空，风如此清爽。回到宿舍后，推开阳台门，不远处西丽站的施工现场依然灯火璀璨。这座未来将成为深圳市规模最大、国内领先的轨道交通换乘中心的超级枢纽，此刻正在无数建设者的手中一寸寸生长，预计2028年底，它将敞开怀抱，迎接南来北往的人潮。我忽然觉得，那些在办公室里熬过的深夜、喝到凉透又续上的茶水，和西江上那些轮班倒换的日夜、西丽站内这些穿梭不息的车辆，在某种意义上如此相似——都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筑着自己那座塔。也许没有那么巍峨，但同样需要耐心、需要坚持，需要把一个个平凡的瞬间垒起来，直到某天回头，才发现已经立到了自己不曾想象的高度。

　　我深吸一口夜风，心里泛起一阵温热——为那座矗立在西江之上的塔，为脚下这座仍在拔节生长的车站，也为那些我从未谋面、却和他们共同完成了一段时空接力的人们。夜色还长，窗外的灯火依旧明亮，而我知道，西江上的那座塔此刻正沐在同一片夜空下，沉默地亮着塔顶的航标灯；眼前这座车站也在昼夜不舍地向上生长。它们一个横跨江水，一个扎根大地，像两枚遥遥相望的坐标，标注着所有坚持的意义——无论是一座桥、一座站，还是你我这样在各自工位上日夜兼程的人。

　　（亮亮20260723深夜书于鹏城，24日韶城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