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试过。我试过走路,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像在逃。我想着只要脚底下够勤快,走得够远,那个地方就能被我落下。可它不是个地方,它是块骨头里的刺,你碰不着它,但它在那儿,你一动它就疼。我有时候半夜翻身,不知道碰到哪根筋了,心口那儿就猛地一抽,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告诉过别人这些。说不出口,有点儿丢人。</p> <p class="ql-block"> 但我还在找。找什么呢,找那个影子?我也不知道。有一回秋天,院里那棵老槐树掉花,白花花的铺了一地。我从上面走过去,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当时起了阵风,花就在地上转圈。我猛地回头——</p><p class="ql-block">我以为是你来了。</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地上那些碎花,沾了露水,烂唧唧地贴在砖缝里。我蹲那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p> <p class="ql-block"> 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死硬。天塌下来我都不带低头的,死要面子活受罪那种,跟谁都没服过软。可这件事上我不行。我不敢往前走,我怕往前迈一步,就真的把你推到那个叫"过去"的坑里埋了。可我也不甘心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就卡在这中间,不上不下,像个傻子一样站着。</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就不找了。我把门一关,窗户也关上。我跟院子里的风说,往后你就陪我待着吧。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跟风说话,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p><p class="ql-block"> 有些话我没地方说。云太高了,飘上去就散了,我不信那个。我就自己嚼吧嚼吧咽下去。那些话在肚子里烂着,有时候半夜泛上来,酸得慌。</p> <p class="ql-block"> 前天晚上,不对,是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你了。还是那座山,还是那棵老梅树。你站在底下冲我笑,跟以前一样。我跑过去,跑得肺都快炸了,手伸出去——</p><p class="ql-block">醒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鸟叫。我躺着没动,盯着那个黑夜。古人说什么梦里传信,我不信那个。我那封信,我早就烧了。估计再好的梦,也找不着那信。它八成在路上早就被风吹烂了,烂在哪个我没听过名字的土坡上。</p><p class="ql-block"> 去天边的路,没有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床上,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嚎的,就是自己往下淌,我拿手背擦,擦不干净,后来我就不擦了。</p><p class="ql-block"> 我以前总以为最疼的是你不在。现在我知道了,最疼的是我还在。我还记得你后脖子那颗痣,记得你夏天爱穿那双凉鞋,记得你说过等有空了要去海边。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忘。它们不是刀子,刀子快,割完了就完了。它们是一把豁了口的锯,不流血,就在那儿磨,磨了二十年,那块肉早就烂了,它还磨。</p><p class="ql-block"> 我大概就是这么个笨蛋</p> <p class="ql-block">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我晕了。晕在那个梦里,埋在那棵梅树底下。往后我就一个人守着这院子,守着风,守着这条走不通的路。</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了。风还在吹。我听见外面有鸟叫,不知道是不是那来了只野鸟,也不知道它带了谁的信。</p><p class="ql-block"> 算了,不重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