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棍佳作《咬牙》深度赏析

晓然

作者/ 晓然籍贯/遗山故里图片/ 网络时间/2026.7.23. 咬牙 作者张二棍 他们说，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这一生，为了挺过去，我们咬着牙排队，咬着牙摁手印咬着牙上访，下跪在异乡的街头，咬着牙磕开一瓶白酒 为了供学，一条腿的建国咬着牙，卖完牛，卖血。为了踩藕，佝偻的老四在水下咬着牙，练习芭蕾。一百个脱光的小丽，她们在天南海北的床上咬着牙，叫床 为了挺过去，这些人们，一次次把牙咬碎，咽下去又吐出来他们咬完真牙，咬假牙无牙可咬的人，就咬床单，咬舌头 这次，挺不过去的人，是得了胃癌的栓寿叔。他躺在土炕上，打滚把嘴唇都咬破了死了，总算不咬了。嘴张的老大连一枚薄薄的口含钱，都咬不住 栓寿婶一边往里塞，一边咬着牙骂这个死鬼呀，把后年的收成都造光了你还心疼这个钢嘣儿，干啥 犀利的批判锋芒与悲悯的人本情怀 ——张二棍佳作《咬牙》深度赏析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大奖获得者——“桂冠诗人”张二棍的《咬牙》以其骇人的肉体痛感，完成了当代诗歌一次勇猛的“破界”。这首诗不仅是对底层贫民生存状态的写实记录，更是对汉语诗歌疼痛美学的深入勘探。诗人将一个日常身体动作——“咬牙”——转化为理解命运的根本隐喻，使微不足道的生理反应承载起沉重的社会学与存在论重量。 张二棍的这首《咬牙》，是一首极具现实主义锋芒与底层悲悯情怀的佳作。诗人以“咬牙”这一极具张力的肢体动作作为核心意象，如同锋利的手术刀般剖开了底层民众生存挣扎的横截面。整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通过白描与蒙太奇般的手法，将人间的苦难与坚韧直呈于纸上，读来令人倍感沉重，又深受震撼。 一、意象的极致张力：从“咬牙”到“无牙可咬”的生存逼仄 “咬牙”在此既是现实动作，也是精神姿态。诗开篇即引用俗语“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将“咬牙”锚定于民间生存智慧的坐标系中。张二棍的创造在于，他将这一短暂疼痛缓解机制无限延展，变成了一种持续终生的生存方式——用密集的排比句式，展现了普通人在社会生活中为了“挺过去”所付出的隐忍与屈辱：咬着牙排队、摁手印、上访、下跪、磕开白酒。每一次咬牙都是对屈辱的吞咽，每一次挺过都是对一个公民尊严的亵渎与羞辱。诗人以极简的句式串联起这些场景，创造出令人窒息的节奏压迫感，让读者几乎同步体验那种无休止的生存紧绷。 随着诗意的推进，诗人将镜头对准了具体的苦难个体：一条腿的建国卖牛卖血供学，佝偻的老四在污泥中踩藕（被诗人辛酸地比喻为“练习芭蕾”），以及千百个失足少女“小丽”的无奈青春。在这里，“咬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忍耐，演变成了一种极端的生理与心理折磨——“把牙咬碎，咽下去又吐出来”。当生存的苦难逼近极限，人们“咬完真牙，咬假牙”，直到“无牙可咬的人，就咬床单，咬舌头(自尽)”。这种从“咬牙”到“无牙可咬(贫苦老人)”的递进，将底层人民被困于狭小生存空间、成为命运牺牲品的可悲与可叹刻画得入木三分。 值得一提的是“芭蕾”这一意象的运用。佝偻的老四在水下踩着藕，“咬着牙，练习芭蕾”。这个残酷而美丽的比喻，将佝偻者为了生存不得不水中搏命的狼狈姿势比作“练习芭蕾”这一最高雅的艺术——满溢着诗人的血泪同情与无限悲悯，揭示了伤残失能者、几亿农民直至今日无社会保障、无养老金、自生自灭的苦难生活底色。芭蕾所代表的向上、轻盈、优雅，与水下踩藕的向下、沉重、肮脏形成惊人反差，而连接二者的正是那个疼痛的“咬牙”动作。这是张二棍诗歌最动人的悖论：在最不应该的地方，写出了底层农民生存的残酷、生命的惨淡与命运的残忍。 二、死不闭嘴：栓寿叔死时“嘴张得老大”——是为妻儿节省“一个钢镚儿” 诗歌的结尾，将这种沉重的悲剧感推向了高潮。栓寿叔的死亡场景，“死了，总算不咬了”这句平静的陈述，暗藏着最刺痛的社会批判——唯有死亡才能终结这种无休止的生理与精神摧残。而“嘴张的老大，连一枚薄薄的口含钱，都咬不住”的细节，将“咬牙”的隐喻推向终极维度：人在生时咬牙忍受痛苦、坚韧劳累、忍耐屈辱！那么，人在死的时候应该安祥闭嘴吧？栓寿叔却因为死得太痛、死得太惨、死得太冤，导致死不瞑目、死不闭嘴，致使无法按乡下仪式入殓死者——他“嘴张得老大”，连一枚象征性的钱币都“咬不住”！ “栓寿婶一边往里塞，一边咬着牙骂这个死鬼呀，把后年的收成都造光了你还心疼这个钢嘣儿，干啥” 栓寿婶最后的责骂，则完成了苦难书写的闭环。她骂死去的丈夫把后年的收成都造光了！现在死了，却由于“心疼那枚薄薄的钢镚儿”，舍不得“闭嘴”带走他生前珍视的一分钱的钢蹦儿！“干啥”——是晋北乡下一句极度无奈而愤激的乡音土话：“死鬼丈夫啊，你的病把今年明年后年三年的收成已“造”(花掉)没了！现在你死了，反而“嘴张得老大”，舍不得“含那个钢镚儿”！你，这是干啥(为什么)啊！”——这是妻子对未走远的丈夫魂灵表面上的呵斥，实际上是面对生活困境最愤激的哭诉！她当然理解丈夫一生贫穷，极度节俭，极度省钱，这是丈夫死后也想为妻子多留“一个钢镚儿”！拴寿嫂是在哭诉、控诉丈夫吗？不，她是在为丈夫的苦命与节俭痛惜、心疼！这是一个底层农妇的愤激天问。这一“骂”，骂出了底层农民生活的极度窘迫，也骂出了生者即将面临的更加沉重的苦难。 读者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巴尔扎克《人间喜剧》中《欧也妮·葛朗台》中主人公死时的经典情节。葛朗台，名著中守财奴、吝啬鬼的经典形象，临终前因女儿“点亮两支蜡烛”而暴怒，命令她"捻掉一支"后才闭眼死去！他临终时盯着桌上的金币，要求女儿把金子铺开来让他"心里暖和"，并留下遗言"到那边来向我交账"。 两者的区别在于，拴寿叔死时“嘴张得老大”不含钱，是为他爱的家人节省哪怕“薄薄的一个小钢镚儿”；守财奴葛朗台，是出于极度贪婪、极度吝啬，愤怒于“女儿多点了一支蜡烛”——死不瞑目啊，命令女儿“捻灭一支蜡烛”后，他才能放心地死去。 死去的人终于放下了“咬牙”的动作，但活着的人为了生存，只能继续“咬着牙”走下去。这种“咬与不咬”牙、生与死之间的循环，展现了张二棍对于底层群体深沉的悲悯与无奈地太息！全诗满溢着诗人的犀利反讽与愤激控诉！亦暗示了底层农民所有挣扎的悲哀结局与希望之虚妄。 这一处细节描写堪称全诗的“诗眼”。从“为了挺过去”的拼命咬牙，到“挺不过去”后的死不瞑目，在生与死、咬与不咬之间形成了巨大的悲剧张力。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终结，更是底层人民在病痛与贫穷双重夹击下，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摆脱悲惨宿命的深刻隐喻。 三、破界的诗句：苦难的无尽循环与悲怆的人文情怀 张二棍的《咬牙》以其身体书写的极端性，拓展了当代汉语诗歌的表达边界。在消费主义消解一切深度的时代，这样一首“直面生存之痛”的诗作，以其不屈的文学姿态，为我们保留了感受生民痛苦、理解农民处境的心理能量。 整首诗歌语言的冷峻性与内容的惨烈形成尖锐反差，张二棍以近乎病理学报告的精确性描写肉体痛苦：“把牙咬碎，咽下去又吐出来”。这种破界的书写策略打破了传统诗歌的美学常态，让牙齿——人类最坚硬的器官——在诗中变得脆弱而易碎，成为承受生活碾压的第一道防线。当“咬完真牙，咬假牙”，直至“无牙可咬”时，诗人将物质匮乏、极贫状态、生存炼狱具象化为老年困顿、身体残缺的寓言，完成了从社会批判到底层农民贫穷书写、生命惨淡的真实描绘。生者继续咬牙，苦难继续循环，历史的车轮碾过每一具咬牙或不再咬牙的躯体。 四、结语：在浮华时代，请凝视土地与苍生 张二棍的《咬牙》是一首直逼现实的泣血之作。诗人以极具痛感的现实主义表现方式，将生活的片段直接“粘贴”进诗中。在这首诗里，“咬牙”不仅是一个动作，更是底层人民集体苦难的象征。它让我们看到，在时代的旷野中，那些卑微而忧伤的灵魂，是如何用尽全身力气，咀嚼着命定的痛苦。诗人教会我们的是：有时候，诗歌的价值不在于提供慰藉，而在于拒绝遗忘那些天天“咬牙”却依然“挺不过去”的生命。这种拒绝，或许正是文学最珍贵的道德力量。 真正有生命力的诗歌，从来不是悬浮于虚空的辞藻游戏，而是回应民生、关照底层的心血表达。张二棍用他的诗作证明: 今天依然有人愿意俯下身去，倾听民声，凝视悲剧，揭露黑暗，书写苦难。 欢迎您留言抒情！ 谢谢您阅读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