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关墨村行记

龙爷

六月九日上午，天色沉阴，疏雨乍落。辞别清华镇，车行于婺源乡野之间。抬眼望去，层叠翠峰之上流云舒卷，山麓水田新秧铺展碧色，晚熟玉米临风轻晃，山野静谧，田园清和。行半个时辰许，前路左侧田畴间，成片白墙黛瓦次第铺展，此行目的地——虹关村，便映入眼帘。

虹关村坐落于婺源东北角高湖山南麓，南宋建炎年间肇基筑村，距婺源县城四十余里。此地春秋为吴楚疆界，明清扼守徽饶古道要冲，素有“吴楚锁钥无双地，徽饶古道第一关”的美誉。虹关亦是盛名远扬的徽墨古村，往昔鼎盛之时，村内墨号逾八十家，制墨规模冠绝歙休诸地，古法炼墨的技艺，至今仍在村中留传承袭。

自村尾缓步入村，一湾绕村溪流先行入目，溪底青石错落，澄澈见底。一株老樟横卧溪面，静看鸿溪流水潺湲不息。此水源自浙岭，入虹关地界后，便称作鸿溪，也称浙源水。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狭长幽深，两侧徽派民居白墙斑驳，裸露出的青砖浸染岁月风霜，古韵沉厚。数条窄巷从主街向旁延伸，墙根青苔凝翠，顺着墙脚漫延开来。

村中名宅务本堂门楼较为规整，只可惜大门紧闭，无缘入内探访。旁侧一户民居院门敞开，院中不见主人身影，想来是默许游人自由观览。步入天井，盆栽花木、厅堂桌椅陈设井然，花格木窗之上木雕纹路清晰细腻，中堂悬水墨山水条幅，两侧分列木质楹联，典型的徽州旧式宅院风貌，一眼望去，直入心扉。

村内留存完整的明清古建尚有六十余座，徽派屋宇格局雅致、气度端方，砖雕门楼、飞檐黛瓦随处可见。木雕工艺尤为精妙，屋内梁枋和格子扇窗，镂刻山水人物、琴棋书画纹样，格调文静幽雅。此地建筑别具一格之处，便是将徽墨模刻的细腻刀法、构图审美，化用到建筑木作与砖饰雕刻当中，以制墨匠心营造宅院肌理，构成此地独有的建筑文脉。

长街尽头，一座跨街而建的黛瓦飞檐凉亭矗立道中，亭额“百樟园”三字金墨劲挺。亭下数位老者闲坐闲谈，语声悠然。穿过凉亭至村口广场，鸿溪缓缓淌过岸边，一株千年古樟巍然独立溪畔。我立于古树之下久久凝望，苍劲粗粝的树干自带沉静厚重的气韵，繁密枝叶撑开大片绿荫，千百年来荫护着往来行人。清风绕树徐来，绿叶簌簌轻响，似在低声诉说千年尘事、世代沧桑。

古樟旁便是詹大有墨庄，典型的徽派白墙黛瓦花格窗院落，檐下悬一方黄布幡，墨书“徽墨有售”四字，悠悠墨韵依旧萦绕在这座千年墨村之中。

溪岸分立两座古亭，各承百年风华。明代永济茶亭静倚鸿溪，旧时于此设亭施茶，供徽饶古道往来商旅歇足休憩，抚慰行旅风尘。不远处街口古驿亭凌道而立，斑驳亭壁留存千古楹联：“试问几何年曰宋曰唐古樟自晓，溯回多少事论荣论辱浙水长流。”

一亭藏茶烟暖意，一亭载古道沧桑，樟影溪声之间，千年吴楚旧事、徽墨风华，皆在此联中悠悠不尽，耐人反复寻味。

《虹关墨村行》

疏雨初收到婺乡，沃畴叠翠入烟茫。

溪横老树涵清涧，巷绕长垣漾墨香。

吴楚分疆存故韵，徽饶驿辙刻年章。

古樟静阅千秋事，浙水悠悠曳昼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