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禾秧

李敦成

扯禾秧

李敦成

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人民公社大集体生产队的旧事。

彼时我年纪尚小，不过十余岁，刚启蒙读书，却对世间万物、各类新知满怀好奇。那正是全国人口生育高峰期，村里生产队人口稠密，田地有限。每年收成的粮食，除去上缴的公粮、余粮与定购粮，余下的根本不够全村人糊口，温饱始终是庄稼人最大的难题。

为盘活有限土地、增产增收，乡间普遍推行双季稻种植。每年三四月春耕播种，六七月收割，是早熟的早禾；盛夏争分夺秒复种插秧，十月秋收，便是晚禾。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的盛夏时节，便是农人口中最忙碌的“双抢”。

双抢是当年乡村生产的头等大事，举国重视。每到此时，上级单位都会派人下乡支援，驻队助农。这些支援人员吃住都在生产队，全程义务劳作，不计分毫报酬，只为助力农时、不误收成。

彼时全村上下同心协力，男女老少、全员上阵，所有琐事一律让路农事，人人各司其职，做着力所能及的农活。

我虽是孩童，已然能够独立起居、奔走劳作，便也跟着加入了双抢的集体队伍。虽是义务出工，生产队时常会集体开伙，偶尔还会蒸软糯香甜的糯米饭当点心。那年月家境清贫、吃食匮乏，能吃上一口难得的糯米饭，便是孩童最质朴的期盼，也让我格外期待这场夏日农忙。

打禾、犁田、栽秧皆是重体力农活，是大人的活计，我们年幼的孩童无力胜任。于是，扯禾秧便成了我们专属的劳作。这份活计大多由妇女、老人和半劳力承担，清闲省力，也是我年少时最喜爱的农活。

我偏爱扯禾秧，除却劳作轻松，更因一段忘年之交，藏着我童年最珍贵的温暖与收获。

那位故人，名叫潘集荣。彼时他年过半百，身形不高，却体格结实、筋骨硬朗。特殊年代里，他被划为“四类分子”，常年承受批斗，饱经风霜。可他满腹学识、谈吐不凡，生性豁达开朗，尤擅讲故事，还习得一身民间武艺，拳脚棍法样样精通，算得上十八般武艺皆有涉猎。

在生产队里，他常年负责犁田耙田、驭牛耕作。他与耕田的老牛相伴多年，心意相通、配合默契，如同挚友并肩。他为人沉稳内敛、踏实肯干、不争不抢，默默耕耘劳作，待人谦和厚道，深得生产队乡亲的敬重与善待，平日里针对他的批斗，众人也多是敷衍应付。

年岁悬殊数十载，我却格外亲近敬重他，总爱黏在他身旁，听他闲谈解惑。

我与他的深厚情谊，便是始于那年盛夏，双抢夜战扯禾秧的时光。

那年我十二岁，生产队组织众人在时家洞扯秧，潘叔也在队伍之中，我们挨在一处劳作。夏夜闷热，久坐劳作难免身心疲惫，我便缠着他，央求他给我们一众孩童讲故事解乏。

他笑着应允，却先提了条件：“我先教你们对联规矩，你们学会了、对上一联，我便讲故事。”

我们面面相觑，连连摆手，说孩童懵懂，从未学过对联，哪里懂得对仗平仄。

他耐心宽慰，细细为我们讲解对联六大铁律，字句恳切、条理清晰：

其一，联句成双，上下联字数必须对等，一字不差；

其二，词性相对，实词对实词、虚词对虚词，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方位、数量词一一对应；

其三，平仄相协，上下联对应平仄相反，严守格律铁律，上联收尾必为仄声（三、四声），下联收尾必为平声（一、二声）；

其四，结构相称，上下联句式、语法结构整齐对称；

其五，语意关联，上下联意境呼应、相辅相成，可正对、可反对、可流水对，切忌各说一事、毫无关联；

其六，避忌合掌，上下联不可语意雷同、重复赘述。

年少的我们听得认认真真，可满耳皆是陌生规矩、晦涩格律，大半内容都似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一番讲解过后，我只牢牢记住了“字数相等”这最简单的准则，其余平仄对仗、意境章法，概念全然模糊。

听完讲解，我们依旧缠着他兑现承诺。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屋舍北角的一方风水林，林中一株古樟苍劲挺拔、浓荫蔽日、幽静幽深，随即脱口而出一句上联，让我们试对：

门前樟树藏毒鸟；

目光所及，古樟枝繁叶茂、荫蔽四方，枝叶幽深，确似藏尽林间生灵。一众孩童望着古树，纷纷猜测林中栖鸟，多半猜是乌鸦。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复斟酌，结合眼前农舍清茶的闲适景致，合力对出下联：

窗内清茶静俗心。

潘叔听罢我的对句，连连点头赞许，眉眼间满是欣慰。

随后，他便给我们讲起了一则市井趣闻，一段流传乡间的趣味小诗轶事。

古时市井，一位温婉女子缓步逛街，偶遇一位轻薄书生。书生见女子容貌清秀，便上前搭讪，询问姓氏。女子答曰姓薛。书生一时轻浮，随口吟出一首戏谑小诗：

小姐本姓薛，罗裙高挂膝。

露出白大腿，未见卿家蹊。

女子听罢羞得满脸绯红，却未曾动怒，从容反问书生姓氏。得知书生姓郭后，她当即回诗一首，含蓄回击，压其轻薄心性：

公子名姓郭，终日街边踱。

家有贤良妻，常偷旁人乐。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言语争执不休，最终闹至县衙。县官见状又好气又好笑，随口吟诗评判，草草了结这场荒唐争执：

本官本姓栾，闲事不纠缠。

尔等私情话，莫扰公堂安。

三首小诗各隐一字，余味悠长、引人猜想，一众孩童议论纷纷、玩味不休，故事便在欢声笑语中落幕。

自此，我与潘集荣结为忘年之交。闲暇之余，我总爱追着他请教求学，探寻课本之外的世间百态、乡野新知。

他倾囊相授，耐心教我对联格律、诗文章法，为我讲述诸多本土典故、乡野轶事。詹从泰卖猪条、兰太茂打官司、神童徐鉴铭的传奇故事，皆由他娓娓道来，扎根在我的记忆深处。

不仅如此，他还传授我独门民间武艺。一套棍法名曰《操猎》，共十八式，招式环环相扣、凌厉实用，每一式皆精准对准要害，攻防有度；一套拳法名为《辟首》，共计三十六路，刚柔并济、借力打力，善以柔克刚、出其不意，藏尽民间武学智慧。

岁月匆匆，世事变迁。后来我外出务工、离家谋生，四处奔波。潘叔也得以平反昭雪，重返祖籍故土安居。

一别经年，匆匆数十载，我们再未相见。

时光荏苒，岁月沉淀，那段盛夏扯秧、听师解惑、习武学文的纯真往事，也渐渐被流年冲淡，慢慢淡出了岁月视野，只留一抹温热的余韵，深藏心底，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