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抱琴

听雨

一

《红楼梦》中，贾元春的丫鬟叫抱琴，对抱琴命名一直不甚了了，且不明白，琴为何要抱？

夜翻《随笔》，读至苏炜《金陵访琴》一文，方知抱琴缘由：所抱之琴乃古琴，古琴是中华最古老的弹弦乐，《诗经》、《尚书》均有记载。古琴以“清微淡远”为旨趣，向来知音寥落。古琴贵“古”，贵“清”，贵“雅”，抱之，方显其珍贵。且古琴细长轻便，也宜抱在怀里。

　　《文会堂琴谱》云琴有“五不弹”：“疾风甚雨不弹，尘世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唐人薛易简在《琴诀》中云：“琴可以观风教，可以摄心魄，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鬼神。”

曹雪芹借林黛玉之口言：“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古人弹琴，“坐必正，视必端，听必专，意必敬，气必肃。”

　　在识琴人的眼中，琴是无价的。一把价值千万元的古琴，若遇知音，主人会无偿赠送，否则，万金不与

2003年，琴人王世襄将家藏传世希珍送给年轻琴人：“你懂琴，这张琴，你拿去。”就这么简单，万金过手而不假辞色，只缘琴遇知音。

这就是古琴，格高如此，和静清远，宏细自持。放情宇宙之外，自足怀抱之中。

　　当年，俞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酿就千古佳话，嵇康一曲《广陵散》，终成遗世绝响。

2006年，苏炜从耶鲁大学关山万里，飞抵金陵，得遇知音，欣然抱得琴归，夜半临窗释卷，漫天星斗，身旁古琴静穆，一时百感会心，秉笔书怀。

　　窗外，白雪皑皑，乾坤奇清奇静，助我解琴幽思。曾有一位精通音乐的挚友，力促我习弹古琴。然自觉染尘太重，心下迟疑，恐误了清音。从此却心中眷眷，如牵如绊，只是不知何时抱得琴归？

近日弄箫，始知雅乐怡人，如梅之苦寒香远，非一朝一夕之功。缠绵呜咽的箫声，是多少寂寞晨昏换回？虽然素手纤纤，为何这般“宁折不弯”？

唉，怕是今生无缘抱琴了。

二

上面文字写于13年前的2013年12月，本想此生与琴再无因缘，不曾想，12年后的2025年8月，戴姐邀我同去习学古琴，本对古琴心有所念，如今退休无事，正可了此心愿。

　　古人云：“琴者，众器之君，万音之尊也。”古琴，也叫瑶琴、玉琴、七弦琴。琴棋书画，四艺之首，有3000多年历史。

古琴最初只有五根弦，对应金木水火土。周文王、周武王各增补一弦，定型为七弦。琴长三尺六寸五分，象征周天三百六十五天，有十三个徽位，用来标定音高。

　　古琴音色分为三种，分别是散音、泛音和按音。散音又叫地音，音色浑厚沉静；泛音又称天音，音色空灵内敛；按音谓之人音，音色清越悠远。

古琴音量偏小，适合室内静赏，讲究意境、气韵，不追求喧闹。

　　同一支琴曲，不同人弹，有不同的韵味儿，而同一人弹同一支琴曲，每次的韵味都不一样。这就是古琴，千变万化，魅力无穷。

　　习琴不足一年，识得些许古琴常识。从勾、托、抹、挑，到绰、注、韬起，从散音、泛音再到按音，才始入门，渐入佳境。

古琴指法，变化多端，越入佳境，越艰涩难学。尤其是人音，轻重缓急，全在指端，情之深浅，会意斟酌，均系于心境意念。

　　古代的琴弦，乃蚕丝为之，音色丝滑柔韧，余韵徐徐。琴人弹拨，乃用内力，闻之可使人潜心入定，万虑俱消。

今之古琴，多为钢丝，音色清亮，且易弹拨，发音准确，却无丝弦之韧力、余韵。

　　抚琴可使人心静，然也。习琴之前，心往往不得安，有时心绪烦乱，坐卧不宁。习琴之后，只要净手焚香，整肃衣裙，端坐琴前，琴音流于指尖之际，心便渐渐安宁，不复胡思乱想，一心只在指端、耳际。

　　习琴还可提升文化涵养，琴曲多是古代诗词曲赋，边弹边唱，心不旁骛，心清如水。到目前为止，修了如下琴曲：

《云水禅心》、《梅花三弄》、《古琴吟》、《沧浪歌》、《船夜援琴》、《仙翁操》、《笑傲江湖》、《子夜吴歌》、《静夜思》、《鸿雁》、《小白菜》、《忆故人》、《关雎》、《芙蓉楼送辛渐》。

　　今生与琴有缘，虽年过花甲，犹是抱得琴归。琴名“正和”，价值不菲，然心生欢喜，每日与琴为伴，怡然自乐。窗外鸟鸣花香，窗内琴声悠扬，悦耳悦心，夫复何求！

“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