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历程

姚继林

我七八岁时，家中长辈便以为我患有风湿，常年用贴膏药、泡药酒的土方法为我调理。下乡插队后，再无调理条件，身体不适只能默默硬扛。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年的病痛并非风湿，而是半月板损伤。民间土方对结构性伤病毫无作用，让我白白隐忍煎熬了许多年。

1969年初，我未满十六岁，被下放农村插队，常年从事繁重农活，膝盖旧伤逐年加重。印象最深的一次，我往返二十里山路进山砍柴，途中突降大雨，山路湿滑，我不慎摔倒，浑身湿透，在山中躺卧一个多小时难以起身。身体剧痛难忍，可想到家中无柴生火做饭，最终强忍伤痛，拖着伤腿把柴火背回了家。

长期劳累伤病，我实在难以支撑，含泪写信告知父母自己在农村的艰难处境。母亲心疼我，让我前往他们下放的毛家田暂住。我孤身一人，拄着木棍当拐杖，拖着受伤的膝盖，徒步八十多里山路，辗转大庸、慈利两地，一步步挪到毛家田投奔家人。

随后母亲带我返回吉首，前往湘西州人民医院就医，有幸遇到一位从长沙下放的邱教授。当时医疗条件简陋，邱教授采用空气造影为我检查，最终确诊为左膝半月板破裂，并及时为我安排手术。术后我休养半年，勉强恢复行走。由于我的户口、粮油关系早已正式插队落户在永安生产队，没有自主选择的余地，为了保住户口、拥有基本口粮，我必须重返永安生产队继续务农劳作。

我的祖父一生正直公道、心怀大义，在乡里德高望重。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祖父被推举担任半年抗日保长，为国履职、为民尽责。可这短短半年的爱国经历，在后来的特殊岁月中，却成了家庭无法摆脱的政治包袱。

受此牵连，我在农村常年遭受歧视，政审始终无法通过，不能入团、不能加入基干民兵。我为人本分踏实、劳作勤恳，从不偷懒取巧，却无端背负出身带来的压力。年少的我，常年承受着身体病痛、生活窘迫与政治压抑的多重磨难。

1971年3月，我尚未满十七岁。我隔房的盛本大伯，为人正直清白，长子参军卫国、壮烈牺牲，被追认为烈士，是全大队唯一的烈属，在当地德高望重、受人敬重。

大伯亲眼见证我的坎坷命运：早年错失工农兵学员名额，后又因膝盖手术休养，错失了分配到株洲车辆厂的招工机会，数次人生转机悉数落空。他怜惜我年少多病、身世坎坷、前路渺茫，主动为我奔走解难。

大伯凭借自身烈属的威望与口碑，登门沟通大队干部，全程为我代办政审、填表、逐级审批盖章等所有手续。我本人未曾动笔、未曾跑腿，顺利拿到了桃源师范学校的入学名额，得以走出农村、重返校园。

1971年4月，我收拾简单行囊，从永安生产队徒步七十多里山路赶到慈利县城，跟随教育局统一安排，进入桃源师范学校就读。桃源师范前身是湖南省立第四师范，底蕴深厚、师资优良，授课老师皆是学识渊博、经验丰富的资深老教师。

学校按照学历划分班级，共设十个班级，高中学历学生编入前五班，我们初中未毕业、学历薄弱的学生统一编入后五班。我早年失学，文化底子薄弱，文史、地理、生物尚可听懂，数学、物理、化学完全跟不上教学进度，学习格外吃力。

入学后，老师询问我们的特长爱好，我如实告知，我曾在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负责编曲、笛子、二胡伴奏。凭借这项特长，我顺利入选学校五六十人的文艺宣传队，学校还为我配发了一把二胡，这也成为我求学期间唯一的精神慰藉。

遗憾的是，在校安稳读书的时光极为短暂。四月入学，仅有两个多月授课时间，七月便全员下乡，前往全国劳模李光庆所在的庄家桥公社参与双抢劳作。酷暑盛夏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农活繁重、时节紧迫，日夜劳作、极为辛苦。

劳作期间，当地遭遇特大暴雨，河水暴涨，河堤岌岌可危。上级紧急下达护堤抢险命令，全校数百名师生，联合当地机关、部队、厂矿人员全员上阵。我们冒着暴雨、踩着泥泞，日夜挑土固堤，连续奋战三天三夜，未曾上床休息，三餐饮食皆在堤上。

万幸河堤稳固无溃决，保全了一方田地与百姓家园。但连日不眠不休、淋雨高强度劳作，所有人身心俱疲、体力透支。我的同乡、同窗谭敦年劳累过度，病倒住院，我也不幸染上隔日疟疾，反复发作、缠绵不愈，整整困扰我一个多月。

盛夏酷暑，疟疾发作时，我浑身畏寒发冷，只能裹着厚棉被蜷缩在寝室，无人照料、无对症药物，只能独自咬牙硬撑。彼时学校还要补课赶教学进度，我反复发病、频繁缺课，根本无法正常跟上学习节奏。

暑假回到吉首家中，父亲寻得奎宁药物，我服用后彻底根治了疟疾。1971年9月返校继续求学，可在校不足七个月时间，大半时光都投入学工、学农、基建劳动与下乡文艺演出。白天听课难以消化，夜晚无充足时间自习巩固，在桃师的七个月，几乎没能习得系统学识。

1971年12月底，我正式离校，学校没有给所有学生颁发师范毕业证书，我毕生最初的原始学历，仅有一张小学吉首民师附小的毕业证书。

1972年元月1日，我正式入职从教，成为慈利县熊家庄公社兴隆铺大队小学的一名乡村教师，月工资二十九元五角。此后七年半时间，我辗转兴隆铺小学、熊家庄小学、灰塘坪小学三所山区学校，扎根高寒山区，默默深耕乡村教育。

灰塘坪小学地处海拔六百多米的高寒山区，属喀斯特地貌，地表水渗漏严重，常年干旱缺水。平日师生只能饮用田间积水，每逢大旱，需要往返二三十里山路、翻越陡坡深谷，远赴深山挑水维系生活，办学与生活条件异常艰苦。

1975年，我升任公社联校教学辅导员，主抓全公社中小学教学业务。山区办学经费极度匮乏，乡民生活贫困，许多孩子因无力缴纳学费面临失学。我在抓好教学管理的同时，全权负责学校勤工俭学工作，自筹办学经费，减免贫困学生学费，守护深山学子的求学路。

1973年我入职时，灰塘坪小学仅是一栋破旧的老式木构旧房。为改善办学条件，我多次走访村民、沟通大队，耐心做好群众思想工作。最终带动乡亲们开荒平地、凿石奠基，纯民办自建，不靠国家一分拨款，新建七间宽敞明亮的标准化教室。1977年，全校师生顺利迁入新校舍，办学面貌焕然一新。

为持续保障学校运转、资助贫困学子，我牵头开展多元化勤工俭学。组织师生进山采伐竹木售卖创收；开垦大队划拨的百亩荒山，种植杜仲药材，林间套种玉米、小米、红薯等耐旱作物；自学烤烟技术，租牛犁地、躬身劳作，种植烤烟增收；学校常年养猪养殖，秋冬时节组织师生捡拾桐籽、茶籽开展小秋收。

一点一滴的实干积累，补齐了学校办学经费，为每一名学生缴纳学费，守住了深山孩子的读书希望。因办学成效显著、勤工俭学成果突出，全县勤工俭学现场会在我校隆重召开，我校成为全县山区乡村办学的标杆典范。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教育事业迎来新生，初中学制由两年调整为三年。为让深山学子走出大山、改变命运，我利用课余、夜晚休息时间，为校内潜力学生无偿一对一补课辅导，陪学生挑灯苦读、备战升学。

1979年，我所带毕业班二十余名学生中，四名学子成功考入慈利县第二中学。彼时江垭区下辖十一个公社、林场，多所学校全员落榜，而我们这所偏远山村戴帽初中，升学率位居全区前列。

如今四名学生皆事业有成，有人任职公职、有人深耕教育，数十年常怀感恩之心，时常邀约我相聚叙旧。七年半的山区执教生涯，虽清贫艰苦、劳碌奔波，但见证一代代学子走出大山、逆袭成才，我内心倍感踏实、无怨无悔。

1979年下半年，全国知青回城政策落地，我未曾主动申请、未曾托人奔走，一纸正式调令下达，我顺利调回吉首，回到父母身边。

调离前夕，组织早已对我的工作进行全面考察，同事与乡民对我的评价高度统一：踏实勤恳、吃苦耐劳、先人后己、诚恳务实、责任心强、组织能力突出。我平日寡言少语，但出言稳重、处事靠谱，当时组织已有培养提拔我的意向。

思虑再三，我离家漂泊十余载，父母年事已高，我年近二十六岁，孤身在外、尚未成家，是父母最大的牵挂。虽不舍淳朴乡民、并肩同事与朝夕相伴的学生，最终我还是割舍多年的山区情怀，告别奋斗耕耘的热土，回城定居。

1979年回城后，我被分配至原吉首县矮寨中学（吉首县第二中学）。入职当日，校长直接安排我兼任高一、初三毕业班数学教学工作。

我内心惶恐不安。我年少失学、初中肄业，师范求学期间又多被劳动挤占，从未系统学习数理化知识，完全没有初高中教学基础。我如实向校长说明自身短板，校长态度坚决，告知无法胜任则退回教育局。我别无退路，只能迎难而上、咬牙担当。

经学校协调调整，最终安排我任教两个初二班级数学。翻开教材，平面几何、数理基础等知识我全然未曾接触。绝境之中，我立下决心、迎难而上，开启了白日教书、深夜自学的苦读生涯。白日认真授课、积累教学经验，夜晚通宵研读课本、刷题攻坚，当日自学吃透的知识，次日尽数传授给学生。

起初学校对我的教学能力心存顾虑，组织全校数学教师两次听我的公开课。听完授课后，全体教师一致认可我的教学功底与授课能力，彻底打消所有疑虑。

我日夜钻研、兢兢业业，全程自学自教，圆满将两个初二班级带至初三毕业。1981年吉首撤县设市，全市统一升学统考，我所带班级数学成绩名列前茅，得到教育局教学辅导站尹和生站长的表扬，也自此深耕教学、扎根教育事业。

彼时我深刻醒悟，改革开放之后，学历是教师立足讲台、深耕行业的根本底气。我仅有小学毕业学历，没有正规文凭，在中学教学岗位上始终根基不稳、底气不足。

为此，我兼顾繁重的教学、班主任工作，开启了漫长的自学逆袭之路。我购置全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十余册教材，利用所有课余、深夜时间，逐册精读、逐题钻研，耗时两年多，完整补齐初高中全套数理化知识体系，吃透所有重难点与习题。

1981年送走毕业班后，我凭借扎实的自学功底，报考湖南省教育学院，顺利通过考试，获得脱产进修资格。

这一年的脱产求学，是我一生最纯粹、最珍贵、最难忘的读书时光。无劳作牵绊、无琐事烦扰，每日清晨坚持长跑锻炼，其余所有时间全部潜心求学。白日认真听课、深耕专业，夜晚攻坚疑难、查漏补缺，全力以赴提升学识与专业能力。

最终我所有科目全部合格，顺利完成学业，成功取得数学专业专科文凭。

这是我人生第一张、国家承认、合法合规的正规学历，彻底弥补了我年少失学、求学无门的终身遗憾，也为我此后数十年的教育职业生涯，筑牢了最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