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还

雁鸣晚渡

作者 雁鸣晚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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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还

窗台的灰我擦过了。

那些积了很多年的，

像时间睡过的被单，

叠好，放回原处。

它们会继续积，

只是换了一个人，去看了。

钥匙我已经不记得，

该放在哪里。

就让它留在门垫下面，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其实来了也没关系，

屋里空了，抽屉开了，

连镜子里那个倒影，

今天早上也已经走掉了。

花瓶里的水还清着。

最后那支百合，

昨天开到了极限，

今早落了一瓣在桌上。

我没捡。

让它自己决定，

是跟着我走，

还是多留一会儿。

花瓣上的纹路像掌纹，

每一道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但没有一条是错的。

我把窗帘拉开。

让光最后一次铺满地砖。

那些地砖记得我走过时的轻重，

记得深夜的脚是凉的，

早晨的脚是懒的，

记得我在第五块和第六块之间，

总会多停一步。

现在光替我把那段距离，

又走了一遍。

碗碟已经洗好了，

扣在沥水架上，

像一群收拢了翅膀的白鸟。

它们不会再被我拿起，

不会再盛我煮的粥，

不会再映出我低头时，

那道微微弯着的弧线。

但它们还会被拿起，

被另一双手，

另一种温度。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水里。

写了两遍。

第一遍太用劲，水皱了，

字碎成光斑。

第二遍很轻，

水接住了它，

像接住一片不打算上岸的叶子。

现在水带着我的名字，

从下水道走向江，

从江走向海。

海里有那么多名字，

不差我这一个。

门口那双鞋，我摆正了。

鞋尖朝外。

像替我指着某个方向。

但我不会穿上它了。

那条路我走了太久，

久到鞋底磨平了花纹，

久到每一道褶子都记住了我的脚型。

让它在门边等吧，

等一个更轻的脚步，

来把它穿旧。

我走了。

不是离开，

是把自己还给了时间。

像把一本书，

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书页之间还有我的体温，

但不久就会散尽。

书脊上的折痕还在，

那是读到一个好句子时，

忍不住把它弯了弯。

那个句子，

我至今还记得。

门没有关紧。

留了一条缝，

刚好够风侧身而过。

万一有谁想来找我，

风会告诉他：

屋里没人，

但灯还温着，

桌上的杯子，

刚刚还有人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