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南少林风云》（76）

梦网中人

第51章林巧儿的情愫（上） 　　一、夜不能寐 　　光绪三十一年秋末，槟城的夜风已带着些许凉意。 　　林巧儿躺在拳馆后院的厢房中，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窗外虫鸣阵阵，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切都与往常无异——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手心里，攥着那枚玉佩。 　　玉佩温润，雕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龙，龙身盘曲，栩栩如生。她摩挲着玉佩的纹路，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仿佛那是岁月的刻痕，又仿佛是一段说不出口的心事。 　　这枚玉佩，是陈鹤鸣在孙中山上一次来访之后送给她的。 　　那天夜里，他们并肩坐在院子里，月光如水，谁都没有多说什么。临别时，陈鹤鸣忽然从怀中取出这枚玉佩，递给她，只说了一句：“这个给你，保平安。” 　　她当时愣住了。 　　行走江湖十几年，她见过无数珍宝，也见过无数虚情假意。但这枚玉佩不同——她认得，这是陈鹤鸣贴身带了多年的东西，从泉州到南洋，从铁佛寺到极乐寺，从未离身。 　　她没有推辞，接过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那一夜，她一夜没睡。 　　今夜，又是一夜未眠。 　　二、晨练 　　天刚蒙蒙亮，林巧儿便起了床。 　　她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将长发束起，用一根木簪别住——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女扮男装在江湖上行走，早已成了本能。只是如今在五祖拳馆，弟子们都知道她是女子，她也就不再刻意遮掩，但那利落的装扮却保留了下来。 　　她推开房门，晨雾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她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缓缓打起拳来。 　　咏春拳讲究“来留去送，甩手直冲”，动作紧凑，短桥窄马，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杀机。林巧儿打的是“小念头”，这套拳她从小练到大，打了不下万遍，每一个动作都已刻进骨血里。但今日她却总觉得心神不宁，打到“摊傍伏”一式时，手腕竟微微发颤。 　　她皱了皱眉，收势站定。 　　“心不静，拳不正。”她低声自语。 　　这是师父当年教她的话。咏春拳最重心法，心乱了，拳就乱了。她深吸几口气，闭目凝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重新起势。 　　这一次，她打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静止的。 　　“寻桥”——转马、摊打、膀手、伏手。 　　“标指”——标指不出门，出手即伤人。 　　她将两套拳连贯打出，一气呵成，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平静。 　　收势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巧儿，这么早就起来练功了？” 　　林巧儿心头一跳，转身看去，只见陈鹤鸣站在院门口，手中端着一碗热粥，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显然也是刚练完功回来。 　　她淡淡道：“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 　　陈鹤鸣走过来，将粥递给她，道：“趁热喝。昨夜又没睡好？” 　　林巧儿接过粥，没有回答，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熬得浓稠，上面撒了几粒红枣，甜丝丝的。她心中一暖——整个拳馆，只有陈鹤鸣知道她喜欢在粥里放红枣。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谁都没有说话。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良久，陈鹤鸣忽然道：“巧儿，你跟我来南洋几年了？” 　　林巧儿算了算，道：“从光绪二十一年离开泉州算起，整整十年了。” 　　“十年。”陈鹤鸣轻声重复，目光望向远方，“时间过得真快。” 　　林巧儿没有接话。她心中却想——这十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充实的十年。跟着陈鹤鸣走南闯北，练拳、教拳、打抱不平、结交豪杰，从泉州到厦门，从厦门到南洋，从一个人到一群人。她从一个只会咏春拳的江湖女子，变成了同盟会的革命志士。 　　这一切，都因为眼前这个人。 　　三、茶馆旧事 　　“鹤鸣，你还记得我们在泉州第一次见面吗？”林巧儿忽然问。 　　陈鹤鸣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如何不记得。那时候你女扮男装，穿着一身青衫，拿着一把折扇，坐在茶馆里装斯文。” 　　林巧儿哼了一声，道：“我本来就不粗鲁，用得着装吗？” 　　陈鹤鸣摇头道：“不是粗鲁不粗鲁的问题。是你那双手——常年练拳的人，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再怎么装也装不像读书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巧儿不服气，道：“那你当时怎么不说破？” 　　“说破了多没意思。”陈鹤鸣道，“再说，你那时候帮我退了粘杆处的人，我还得承你的情。” 　　林巧儿想起当年的事，嘴角微微上扬。那天在泉州茶馆，清廷粘杆处的鹰犬追来，她和方世杰几乎同时出手，将那几个鹰犬打得落花流水。事后三人坐在茶馆里论拳，陈鹤鸣说她的咏春拳“短桥窄马，守中带攻，颇有大家风范”——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她的武功。 　　“那时候的你，”林巧儿道，“像个苦行僧，满脑子只想着五祖拳，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陈鹤鸣苦笑：“现在不也一样？” 　　“不一样。”林巧儿摇头，认真地看着他，“现在的你，心里不只有拳，还有天下。” 　　陈鹤鸣沉默了片刻，道：“是铁罗汉师父教会我的。拳虽小道，而通于大道。从前我不懂什么是‘大道’，现在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大道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让天下人都不用再受苦。” 　　林巧儿看着他，晨光映在他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庞此刻显得格外坚毅。她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一句话——“练武之人，最高境界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而是心中有天下。”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鹤鸣，”她轻声道，“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比铁罗汉师父还像和尚。” 　　陈鹤鸣一怔，道：“为什么？” 　　“因为你太认真了，太执着了，一辈子就认准一件事。”林巧儿道，“铁罗汉师父至少还会开玩笑，你连笑都很少。” 　　陈鹤鸣想了想，道：“我不是不笑，是没什么好笑的事。” 　　林巧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在他嘴角轻轻一戳，道：“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陈鹤鸣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仰，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林巧儿看着他这副窘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陈鹤鸣看着她的笑脸，心头忽然一软。 　　这些年来，他见过林巧儿无数次出手对敌时的凌厉果决，见过她冷静分析局势时的睿智沉稳，见过她教弟子练拳时的耐心细致——却很少见到她这样毫无防备地笑。 　　那笑容像清晨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他嘴角微微上扬，终于也笑了。 　　“这不就笑了吗？”林巧儿收起手，脸上还带着笑意，“笑起来多好看，非要整天板着脸。” 　　陈鹤鸣摇摇头，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了。”林巧儿转身走回石凳坐下，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喝了一口，“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辈子。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中，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