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岭民间故事（九十九）

梦想

哟，家里来且了，坐在东北大炕上，听我跟你唠。

今儿个就唠小咬。小咬不是蚊子，它黑了吧唧的，个头比蚊子小，喜欢成群结队的轮番攻击。

遇到它，最好飞快地逃离，不要让它包围。好在它一般出没在草甸子或者庄稼地的田间地头，不怎么追人到家里的房间里面。

当然羊圈马圈也有，它们跟着回来的。而且它飞得不快，只要人跑起来带风它就追不上了。

小咬很小很小，印象中和虱子差不多大。

虱子有多大呢？差不多和小咬一般大小。

小时候你问我，我就这样回答你。后来我见到了芝麻，终于可以换个新词了，小咬大概芝麻粒大小。

但硬度可和芝麻粒没得比。用手在脖子上一胡噜，要不是一点黑迹，都不知道小咬来到了脖子上。

许多年以后我们家乡下地的人有戴薄纱防蚊的帽子了，当然除了防蚊之外也可以防止苞米叶子喇脸。但遇到小咬还是要远离。

因为它有可能从狭小而密集的透气孔钻过去叮人。因为它很小，飞翔的声音没有蚊子动静大。听不到那种嗡嗡声。所以人们经常对它疏于防范。即使在宁静的夜晚，它也不会像蚊子那样一飞过来就有嗡嗡声，那是进攻的号角。

自然而然，我们要严阵以待，看看从哪来的，非拍死它不可。小咬成群结队的扑面而来，看起来是正面进攻。实际上它们非常狡猾，经常会有另一批次的小咬从人类薄弱的地方进攻，比如手腕子，腿脖子，大脖颈。

等发现疼了，有一些被咬过的人甚至心想最好是蚊子咬的，可别是小咬。对付蚊子咬的包，有的人用指甲盖在包上掐一个十字花来止痒。而小咬咬的，奉劝各位最好忍一下。

我曾经和小伙伴们交流过，几乎无一例外的都说小咬咬过，是越抓越痒，尤其是睡着了以后抓心挠肝的又疼又痒，好几天都不愿意好。

更加恐怖的，关于小咬还有一个让小孩子闻风丧胆的故事。据说以前兴安岭闹土匪的时候，各个绺子的土匪之间经常起冲突。

某个绺子的土匪抓到另一个绺子的土匪，如果想逼问口供，问一些问题，得上一些手段的。刚开始大部分土匪还挺硬气，一般的严刑拷打还真问不出来个子丑寅卯。

对付这样有刚的土匪，有人出主意:把他衣服全部扒光，然后五花大绑扔到野外去，最好是水边的芦苇荡。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蚊虫叮咬，用不了多久，啥都招了。

恨不得从他记事起一件一件做过的缺德事全给你吐出来，只为了求放过，或者干脆给个痛快。

干这事得派人时不时的看着，要不然蚊子和小咬就把那人吸光了。他把嗓子嚎破了，后面就没音了。

这时再过去发现脑袋肿的跟猪头一样，浑身上下没一个好地方。

拉回来也问不了话了。大部分土匪遭不住这个极刑，很快就会求饶。虽然捡回来了一条小命，但是会留下一脸的麻子。不过这个是道听途说，很小我就知道如果得了一种怪病也会留下一脸麻子。

因为我有两个漂亮老师就因为这个始终有些耿耿于怀。具体是什么病，老师没告诉我们。她能讲这个事给我们听就很了不起了。后来我发现只要家里干净，没有积水等等这些，蚊虫，苍蝇，老鼠这些通通都会少很多。

小时候很羡慕城市的生活，都用自来水，一放就有水，也不用整天喂马喂猪喂鸡喂鸭子。远离农活，更不会被小咬这些玩意咬的五脊六兽的。

清朝乾隆年间，兴安岭有个博克图镇，镇上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　

　刘家老爷是个大善人，修桥铺路、施粥舍米的事儿没少干，镇上人都叫他刘大善人。

　　刘大善人有个女儿叫刘婉儿，生得花容月貌，心地更是随了她爹，见不得旁人受苦。

　　张木匠以前穷困潦倒，受人排挤的时候，是刘婉儿出手帮了他。　　那时候张木匠刚出师，手艺还没练出来，接不着活计，饿得在街上啃树皮。

　　刘婉儿路过看见了，让丫鬟给他送了三个馒头和一两碎银子，后来又给他介绍了好几户人家的活儿。

　　张木匠的手艺慢慢练出来了，日子也越过越好，可他一直记得这份恩情，琢磨着给刘婉儿打一套紫檀木的首饰盒，算是还她一个人情。

　　可首饰盒还没打完，坏消息就传来了。

　　刘婉儿死了。

张木匠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刨子啪嗒掉在地上，木花散了一地。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把刨子捡起来，又放下。

　　他去了刘家，一是为了吊唁，二是想亲手给刘婉儿打一口棺材，算是尽最后一点心意。

　　刘家宅子里白布挂满了院子，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都是受过刘家恩惠的百姓，一个个哭红了眼。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刘婉儿躺在里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安详，可脸上那股灰败的颜色，看着确实跟死了一样。

　　张木匠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又看了刘婉儿一眼，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刘大善人看见他，主动走过来：“张师傅，你来了。”

　　声音沙哑得很，眼窝深陷。　　张木匠点了点头：“刘老爷，我想给小姐打一口棺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刘大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心了。”

　　张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刘老爷，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　

　刘大善人叹了口气，把他拉到偏厅坐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刘婉儿从小就爱跟着她爹做善事，那一日她带着丫鬟在城西布施粥粮，忽然天色大变，雷声滚滚，瓢泼大雨说下就下。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收东西往回赶，路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听见路边有呻吟声，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公子，浑身是泥，身上还有几处伤口，像是被人打劫了。　　刘婉儿心善，让人把他抬回了府上，请了郎中来治。

　　那公子在刘府养了五六天才能下地，姓陆，叫陆文轩，是海拉尔陆家的独子。

　　陆家是书香门第，陆文轩生得眉清目秀，谈吐文雅，跟刘婉儿年纪相仿，两个人朝夕相处了几天，竟是互相看对了眼。

　　陆文轩伤好了回家之后，就跟他父母提了亲事。

陆家对刘家也满意，两家很快就定了婚期。

　　可就在半个月前，一个自称是陆文轩表妹的女子找上了门。

　　那女子姓柳，生得一张刻薄脸，说话带着刺儿，一进门就让刘婉儿赶紧退婚。

　　说她跟陆文轩是父母指腹为婚的，他们才是一对，刘婉儿是后来插进来的。

　　刘婉儿当时也懵了，陆文轩从来没跟她提过什么表妹，更没提过指腹为婚的事。

　　她客气地说这桩婚事她做不了主，得听陆文轩的。

　　柳表妹冷笑了一声，说这就是陆文轩让她来传的话，他自己不好意思来。

　　刘婉儿心里头犯起了嘀咕，可她还是选择相信陆文轩。

　　三天前，陆文轩托人送来一封信，约她去城外达莱尔湖边游湖，说有要紧话当面跟她说。

　　刘婉儿去了，可当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神色就不对了，眼神呆呆的，她爹娘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一个人回了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丫鬟推门进去送水，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

　　刘大善人说到这里，抹了一把眼泪：“我去陆家问过了，陆文轩说那封信不是他写的，他根本没约过婉儿，听说婉儿没了，他当场就晕了过去。”　

　张木匠听完，觉得这桩事处处透着蹊跷。　

　回到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刘婉儿这些年的好。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刘婉儿。刘婉儿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他面前，脸色跟灵堂里一样灰败。

张木匠吓了一跳：“小姐？你不是……”

　　刘婉儿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树叶：“张师傅，我没死，我被人害了，魂魄被人从身体里勾了出来，我跟旁人接触不到，只能托梦告诉你，求求你救救我，再过七天，我就真的死了。”　

　张木匠猛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天还黑着，他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气，安慰自己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兴许是自己太惦记刘婉儿的事了。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可第二天晚上他又做了同样的梦。

　　这回刘婉儿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跪在他面前：“张师傅，我只剩五天了，求求你……”　

　张木匠在梦里扶起她：“小姐，我要怎么救你？”

　　刘婉儿说她是被陆文轩的表妹害了，那表妹找了一个恶道，用了勾魂术，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勾了出来，再用假死药造成她暴毙的假象，等过了七天魂魄彻底散了，就回不来了。

　　张木匠醒来后坐在床沿上，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想起了师傅临终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师傅说鲁班祖师爷传下来一本制人之术的书，里头有厌胜之法，也有勾魂之术。

　　张木匠闭上眼，把师傅教过的那些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到了解法。

　　天一亮他就去了刘家。

　　刘大善人正等着他来量棺材尺寸，见他空着手来了，有些疑惑：“张师傅，棺材的事……”

　　张木匠把刘大善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这两夜的梦说了。刘大善人听完脸色变了又变：“你是说……我闺女还活着？”　

　张木匠点了点头：“小姐的魂魄被勾走了，所以才跟死了一样。只要把魂魄引回来，她就能活。”

　　刘大善人攥着他的胳膊：“怎么做？你快说！”

　　张木匠说，要拿一块小姐生前贴身戴过的玉或首饰，再取小姐的一缕头发，用红纸包了，放在她心口上。

　　还需要找七个跟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子，每人剪一缕头发，和着朱砂一起烧成灰，用黄酒调了，喂进小姐嘴里。

　　刘大善人听完，一刻也没耽搁，亲自带人去找符合条件的女子。好在刘家行善多年，镇上受过恩惠的人家多，不到一天的工夫就凑齐了七个人。

　　当天夜里，张木匠让人把刘婉儿的棺材盖打开，把她的贴身玉佩和头发放在她心口，又把那七缕头发和朱砂烧成的灰用黄酒调了，撬开她的牙关喂了进去。

　　众人屏住呼吸等着。

　　过了一会儿，刘婉儿的眼皮动了动，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她看见刘大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爹……”　　刘大善人扑过去抱着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刘婉儿缓了好一阵子，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那天她去湖边赴约，等来的不是陆文轩，是柳表妹和一个道士。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士已经念了咒，她只觉浑身一轻，就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了出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大善人气得浑身发抖，当天就带着人去了柳家。

　　可他们到的时候，柳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柳表妹躺在床上，浑身抽搐，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疯了一样。

　　她请的那个道士也不见了踪影。

　　郎中来瞧了，都摇头说治不了。

　　柳家派人去陆家求情，陆家直接回了一句话：“从今往后，两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没过多久，柳家把柳表妹送去了乡下，找了个庄子关了起来。

　　有人路过那个庄子，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哭笑声，一会儿喊“我是陆夫人”，一会儿又喊“饶了我吧”，听着瘆人得紧。

　　刘婉儿的身子养了一个多月才缓过来。

　　陆文轩天天来看她，又是送参汤又是陪说话，生怕她再出半点差错。

　　三个月后，两家重新定了婚期，这次没人再来捣乱了。

　　成亲那天，张木匠也去了，把他打了几个月的那套紫檀木首饰盒送了过去。

　　刘婉儿接过来摸了摸，笑着说：“张师傅，这份礼我收了。”

　　张木匠憨厚地笑了笑：“小姐心善，该有好报的。”

兴安岭有个穷书生庄俊，今年二十五六岁，至今还是光棍一条。

他爹早年去世，撇下他和娘一起过日子。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家里操持家务供自己读书的娘，今年春天也去世了。

庄俊为了发送娘，把家里那仅有的二亩薄地也给卖了。

从此以后，过上了身无挂体衣，家无隔宿粮的苦日子。庄俊虽然家里这么贫穷，但是，他生性耿直，为人做事从来不占别人的一点便宜。

家里到了这种地步，他看看自己也不能再继续读书了，便离开了家乡想到外地找一个自己能干的活，挣点钱养活自己。有一天，从早晨到下午他连一口热水也没有喝上。节气已是深秋季节，地里的庄稼都让老百姓收回家里，粮食已经装进了粮仓。想在地里找点能吃的东西，也是希望不大。他四处看了一遍荒凉的山野，也没有看见哪里有村庄。天慢慢地黑了下来，他还是满怀期待继续往前走去着，希望遇到村庄要口吃的，晚上也好找个地方睡觉。谁知道他往前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一个村庄也没有遇到，让他感到欣慰的是遇到了一座破庙。庄俊心想，我还是先住下再说吧，再往前走要是吃得没有要到，再没有地方住。

这深秋的晚上，住在野外还不被冻死了。庄俊来到破庙门口上的时候，突然看见在庙门口西面的荒草里，有一块不知道是谁掉的土豆。

他高兴地拿起土豆心想，看来老天真是饿不死瞎眼的鹰啊，今天晚上就不会挨饿了。

他来到破庙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一边吃着土豆，一边想着下一步到底去哪里？

吃完土豆，这才舍得拿出火折子点上那半截蜡烛，然后，习惯性地拿出书安心地读起书来。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庄俊睡梦里听见有人说道：“看来这个人也是一个穷书生，给他一锭金子帮他一下吧。”

接着听见像是有石头扔进庙里来一样，“啪嗒”一声掉在了身边。

庄俊吓了一跳，赶忙坐起来一看，在自己面前真的有一锭金元宝。他看了看金元宝心想，外财不发命穷人，命富外财紧相陪。

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给我金子呢？这个金元宝我还是不拿为好。想到这里，又倒头呼呼大睡。到了天明，庄俊坐起来看见那锭金元宝，还明晃晃地在那里。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接着走出破庙。刚来到外面，突然听见有人喊道：“这个书生，有人愿意给你金子，你为什么不要呢？”

庄俊回头看见这个人原来是一个和尚，这个和尚却是与众不同，看上去威风凛凛，有种让人只可远视，不可近观的感觉。

庄俊给他鞠了一个躬，说道：“有道是无功不受禄，不是自己的东西，就是再贵重也不能要。这位大师，学生告辞了。”

说完转身又要离去。和尚说道：“书生啊，你前途未知，路途不定。不知道你在以后的时间里，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你既然不接受别人的黄金馈赠，贫僧有一道护身符送予你，可保你今后无灾无厄。”

庄俊回头看见和尚手里拿着一张金黄色符咒，他突然明白了，今天是遇到神僧了。

他赶忙双手接过符咒，谢道：“谢谢神佛，学生告辞了。”

庄俊告别了神僧，离开了破庙，继续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一个月以后，他终于在一家客栈里找到了一个活。他的活就是劈柴、挑水、摘菜洗菜、打扫卫生。

不但能挣到工钱，还管饭管住宿。让他不满意的是，四个人住在一间很小的小屋里，晚上根本没有办法读书。

后来，他找到老板，对老板说道：“老板啊，您能不能给我找一间屋单住，我晚上还想读一会书。”

老板说道：“咱们是客栈，每天来的客人都住不下，哪里还有闲房子给你单住啊？”庄俊说道：“老板啊，我看见在客栈的后面有一个小院子，不是一直闲着没有人住吗？”

老板半天才说道：“那个小院子里有恶鬼，已经在里面死了两三个人了。我哪里还敢往里面安排客人住啊，你要是不怕死，你就搬进去住吧。”

庄俊听了老板的话，说道：“我从来不信有什么鬼怪，你把钥匙给我，晚上我就搬进去。”

老板把小院的钥匙给庄俊，说道：“这个时辰店里也不忙，你进去拾掇拾掇吧。”

老板看着庄俊的背影，心想，正好，你不怕死去住吧，如果院子没有恶鬼，以后我也敢往里安排客人了。

庄俊拿着钥匙来到小院大门口上，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锁，取开大门来到院子里。院子不大三间正屋，在院子的西南角上有一眼井特别显眼。他来到井跟前伸头往井里一看，里面黑咕隆咚的看不见井底，到底下面有没有水也不清楚。只是感觉井里阴森森的，让人看了觉得不舒服。

他还怕店里一会儿有事，便忙活地把屋里，院子里大体打扫了一下，接着回店里干活去了。

到了晚上，庄俊在店里干完自己的活以后，来到他们四个人住的地方，拿着自己的被褥来到了小院里。他点上灯把被褥铺在床上，又想起来老板说的话，多少还是有些害怕。他又来到院子里四处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也没有什么古怪，整个院子里静悄悄地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才来到屋里把屋门关上，然后，坐在灯下面安心地读起书来。二更天以后，庄俊感到困乏了才灭灯上床睡觉。到了三更他的时候，从院子的那眼井里爬出来了一条像水桶一样粗的大蛇。来到院子里，马上变成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

女子来屋门跟前往屋门上吹了一口气，屋门接着开了。美女来到屋里看见躺在床上的庄俊，慢慢地来到床边上，这里刚把手伸向庄俊。只见他的身上闪了一下金光，接着就把女子打到一边去了。

女子看见躺在床上的这个小伙子不是一般人，看来是不敢继续对庄俊下毒手，有些失望地出来屋又回到井里去了。

原来，院子里这眼井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年了，在这里盖屋以前就有这眼井。这里的主人在这里盖完屋住了没有几年，自己的两个儿子就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自己也老是觉得这个院子阴沉沉的，天天感觉住得不舒服。

后来，他找到了这个客栈的老板，把这个院子卖给了客栈里。客栈里买了这个院子以后，只是往这里安排了一回客人。没有想过，第二天这个客人在屋里只是剩下了一堆白骨。

从那以后，这个小院就闲置了起来。要不是庄俊一心的想找一个僻静地方晚上读书，老板是不敢再往这里安排人住的。

院子前主人的两个儿子，就是被井里的那条蛇妖给拖到井里吃了。

后来那个住店的客人，见到晚上自己送上门来了一个美女。他和美女在床上缠绵的时候，被蛇妖吸干了精血并吃了肉。

今天晚上，庄俊要是没有神僧给他的那张符咒，也是遭了蛇妖的毒手。

庄俊睡梦里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他：“主人啊，院子里有金元宝。”

他听见了认为自己是在做梦，过了一会又听见：“主人啊，院子里有金元宝。”

庄俊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便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一看，真的有三锭明晃晃的大元宝。

他看见了元宝，想起来自己在破庙里遇到金元宝的事情。他说道：“谢谢您的馈赠，学生无功不受禄。”

他说完又回到屋里继续睡觉。到了早晨起床以后，他来到院子里，这里哪里还有金元宝的影子。

原来，蛇妖回到井里以后，想着送到嘴边的这块肥肉吃不到，实在是可惜。但是，又怕庄俊身上护身符的厉害。

蛇妖挖空心思地想了半天，想出来了一个投毒的办法。把三块石头上涂满了自己炼制的剧毒，又把涂有剧毒的石头变成了金元宝。

庄俊只要是把假金元宝抓在手里，他会马上中毒。轻者昏迷不醒，重者两个时辰以后就能死亡。蛇妖没有想到，这个书生是一个这么正直之人，看到了金元宝都没有下手摸一下。

早晨，庄俊刚刚出来大门，迎面正好遇见了老板。他看见庄俊还活得好好地，放心地说道：“你没有出事，我就放心了。我担心地一晚上也没有睡好觉。”

庄俊说道：“真是对不住老板，我让你担心了。”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一起来到了前面的店里。庄俊又开始劈柴，挑水打扫卫生，忙活他一天的活。到了晚上，庄俊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小院里住了一夜，也没有发现什么古怪。

他在店里忙活完吃过晚饭，高高兴兴地里来到这个小院里。

不由得看见了那眼井，他老是觉得这眼井在这里有些不对劲。他一边想着井的事，一边取开屋门来到屋里，接着把灯点上。拿出书来又坐在灯下面，集中精力地看起来。二更天以后，庄俊感到有些困倦了，便合上书准备上床睡觉。

这时候，他突然看见屋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美女。庄俊看见一个单身女子，大晚上的来到了自己的屋里，有些难为情地问道：“这位大姐你是谁？来这里有事吗？”

美女说道：“我是这里的一个邻居，丈夫去年去世了，我现在寡居在家。这几天看见公子在店里干活，又一个人住在这里。看着你一个人很寂寞，我来想陪陪公子。”

庄俊又看了一眼这个美女，她虽然自称是一个寡妇，但是，却是人世间少见的一位美女。要说一个正当青春年少的男子，见了这么漂亮的美女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庄俊只是激动了一霎，马上就清醒过来。说道：“这位大姐，这大晚上孤男寡女的也不方便，你还是赶快离开吧。”

女子说道：“这里从来不见人来，你不要感到害羞。今天晚上，就让我好好地陪你乐呵乐呵吧。”

庄俊马上很严肃地说道：“这位大姐，你找错人了。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美女看见这个书生这么对自己，生气说道：“真是一个迂腐之人，不识趣。”

说完离开了。这个美女还是那条井里的蛇妖变化的，它见两次都没有吃掉这个书生觉得实在是可惜。

便又变化成美女前来诱惑庄俊，目的就是让庄俊自己脱掉衣服。符咒和衣服扔到一边以后，蛇妖就能接近书生把他吃掉。庄俊想着刚才那个美女，一晚上也没有睡好觉。

加上老板说这里有恶鬼的事情，他怀疑这个女子，不是一个百姓家的良家闺女。到了第二天早晨，庄俊起床有些晚了。他赶忙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井，奇怪地发现井边上的一些草有被碾倒的痕迹。

那些草压倒的方向，正好对着屋门口。当他来到大门口上的时候，看见大门在里面闩得好好的也没有被动过。看到这里，突然感觉背后有些发凉。心想，昨天晚上的那个美女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又是怎么取开的屋门呢？院墙这么高，就是一个男人也很难从墙上面爬上来啊。既然这样，就有一个可能，那个女人一定是一个精怪。

那么这个精怪到底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庄俊来到客栈里，等到看着老板有闲空的时候，他过去问老板道：“老板啊，小院的那眼井是什么时候打的？你知道吗？”

老板说道：“那眼井建房子的时候，就在那里了。后来，咱们买了这个小院子以后，我才发现那眼井已经没有水了，是一眼枯井。庄俊啊，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庄俊说道：“这两晚上我遇到了一些事情，那眼井里应该有古怪。死的那三个人，一定和井里的这个东西有关。”

老板听了庄俊的话，害怕地问道：“你是说，那眼井里有妖怪吗？要是真有妖怪，咱们得赶快想办法除掉这个妖怪才行啊。”

庄俊想了想，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两天晚上我没有死，一定是神僧给我的护身符救了我。咱们要是能把那位神僧找来，井里的妖怪一定能除掉。”

老板说道：“庄俊啊，你带上银子，雇辆马车，赶快去把那个神僧请来，给我们除妖啊。”

庄俊也不敢停留，接着坐着马车去了自己当时遇到神僧的那座破庙。他跪在庙里的佛祖面前，把自己来的目的说了一遍。这时候，只见金光一闪，那个神僧又出现了。

他对庄俊说道：“马车让车夫赶着自己回去吧，我带着你先走。”

神僧说完，拉起庄俊来到了天上，一霎的工夫就来到了那眼井跟前。神僧打开天眼看了看井，然后，把一张金黄色的符咒扔到了井里。

时间不长看见从井里蹿出来了一条水桶一样粗的大蛇。神僧看见了大蛇，马上举起手里的钵盂跳到半天空里。钵盂里发出一道强光，把大蛇吸到到天上。

大蛇在强光里扭动了几下身子，马上变成了一条小蛇，神僧又把小蛇收到钵盂里去了。

古时候兴安岭一带，曾发生过一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当地老一辈人都时常提起。

那是一个寻常夏日，原本还算安稳的天气说变就变。晌午刚过，整片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叠叠压向地面，天地间瞬间乌天黑地，伸手都快看不见五指。紧接着天边传来滚滚雷鸣，一声声炸雷轰然作响，震得房屋门窗嗡嗡作响，眼看一场狂风暴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

村里的百姓见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天，准备躲避风雨。就在众人抬头观望之际，翻滚的黑云当中，突然出现了惊人一幕。

只见厚重的云层缝隙里，隐约探出一条巨龙的身影。龙身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通体鳞甲层层张开，灵光闪动，威风凛凛。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巨龙的利爪之中，竟牢牢抓着一颗完整的人头。

只见厚重的云层缝隙里，隐约探出一条巨龙的身影。龙身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通体鳞甲层层张开，灵光闪动，威风凛凛。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巨龙的利爪之中，竟牢牢抓着一颗完整的人头。

那颗人头模样清晰，眉眼、胡须、五官清清楚楚，看得众人心惊肉跳。所有人都看呆了，大气不敢出，纷纷议论：天上神龙抓人头，怕是要有大祸降临、有人殒命了。

大家紧紧盯着云端，不敢眨眼。没过片刻，狂风更急，云雾翻涌，那条抓着人头的巨龙身形一晃，带着一身云雾，缓缓钻进厚重的乌云深处，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只余下阵阵闷雷。

没过多久，暴雨倾盆落下，冲刷了整座扎兰屯。

雨停风歇之后，村民们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人人都记挂着天上看到的诡异一幕。大家挨家挨户打听，四处询问，想看看是不是村里或者附近有人遭遇不测、丢了性命。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方圆十里的村落全都问遍，家家户户都平平安安，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人受伤，更没有人丢了脑袋。

这件怪事从此流传下来，成了扎兰屯当地一桩奇谈。没人说得清，那天云端龙爪里的人头究竟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处，千百年来始终是一桩无解的云上奇闻。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大兴安岭地区，录音机是个稀罕货，很贵还不好买，谁家要是有这个东西，那可不得了，绝对是有经济实力和能力的！

我十多岁左右的时候，邻居田大爷家大儿子不知从何处借来一个录音机，我听说后赶紧去他家看稀奇。

屋里挤满了发小们。

那是一台台式录音机，一个长方形小黑匣子，上面几个按键，一个透明的放磁带的小卡座，好像只能安电池才能听。

按下按键，卡座弹开，往里放上磁带后，一个缠绵悱恻、如同天籁的女声，在耳边幽幽响起，盘旋充斥整个屋子。

这歌声不同于当时铿锵激昂、如大河奔腾般的革命歌曲，它好似小溪潺潺，又似轻言细语，春雨润物般无声地渗入我的干渴心田。

哦！真是美的享受！

我第一次听到这清丽深情又美妙绝伦的仙人吟唱，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想看看磁带上的歌手名字，却发现印着歌手和歌名的包装纸都已撕掉，问哥哥，哥哥说他也不知道。

后来过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唱歌的人叫邓丽君，第一次听到的歌曲叫《甜蜜蜜》。

这个录音机还能录音，我们正试着录音，田奶奶也进来看热闹，田家大哥录下她的说话声，放出来给她听。那浓浓的河南腔响起，田奶奶对着录音机大声问：“老姐姐，干啥哩？”

我们哈哈大笑，告诉田奶奶里面录的是她的声音，她在和自己说话。老太太听后，张大没牙的嘴，惊讶了半天！

另一个邻居家有台昂贵的电唱机，带着个金色大喇叭，黑胶的圆圆的大唱盘，播放时用带针的那一头往唱盘上一放，转动起来，罗天婵的《孤独的牧羊人》、《打起手鼓唱起歌》，李谷一的《乡恋》、《妹妹找哥泪花流》，这些美妙的歌声在小屋回荡，真能绕梁三日呢！

邻居家可能因这电唱机过于金贵，或也可能没有过多的艺术细胞，电唱机天天蒙着布杵在那当摆设，不经常使用。我都是趁他家大人上班不在家，央求他家孩子放给我听一小会儿，怕大人回来挨训，要趁下班前赶紧恢复原样。

那时候很羡慕有录音机和电唱机的人家，想着我家啥时候能买一台呢？

不过那也是奢望，我家可没闲钱买这个。

后来，这个大兴安岭腹地偏远的林区小镇，街上竟也出现了穿大喇叭裤，戴蛤蟆镜的长发摩登青年，几个人手里拎着盒式或双卡录音机，摇头晃脑、旁若无人地穿梭于大街小巷，很大声放着呜呜啦啦的歌曲，电池不知费多少节呢！

老人们对他们嗤之以鼻，说是怪物，是流氓，我们小孩则跟在他们身后，边听歌边起哄，气得那几个时髦青年口吐芬芳。

街上的商店用录音机接个大喇叭，放张蔷、周峰、李玲玉的歌曲，《爱你在心口难开》、《夜色阑珊》、《你潇洒我漂亮》那或缠绵深情、或热烈奔放的歌曲，钻入你耳，深入你心，牵着你的鼻子，把你拉入店中，让你掏钱购物。

1980年冬天，我在砖厂上班时，被砖砸伤脚，在家休工伤，实在无聊，让大哥给我借来一台单卡录音机听歌，我还瘸着腿骑自行车去镇上音像店，买了齐秦的《大约在冬季》，听着《狼》和《大约在冬季》那或苍凉或深情的歌，度过了那段养伤岁月。

1984年，我仍在砖厂上班，冬天砖生产旺季，虽然很苦很累，但计件工资发不少，过年前，我用两个月工资四百八十元，在镇上一家个体电器商店，买了台双卡录音机。

那家电器店是个女老板开的，卖录音机和磁带，不太大的店里摆满各种牌子的录音机和磁带。

我买的录音机很长很大，功能很全，有收音机功能，能录音，能放磁带，还能自动数学倒带，带彩灯。晚上关灯后打开它，动人的音乐加上晃来晃去的绚烂彩光，使我那简陋狭小的房间，顿时化身高级舞厅或是央视舞台！

买的童安格的《其实你不懂我的心》，潘美辰的《我想有个家》，赵传的《我是一只小小鸟》等磁带，天天听。

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集《命运》 那时候还买了他的《水边的阿迪丽娜》 《星空》等。

我坐火车去海拉尔的音像店，买来盛中国的《梁祝》，闵慧芬的《二泉映月》，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集《命运》，法国吉他演奏家尼古拉·德·安捷罗斯的吉他曲《镜中的安娜》，那或凄美深情、或婉转激昂的高雅音乐，给我以极大的艺术享受，也提高了我的音乐素养。

每天结束与砖头打交道的繁重体力劳动后，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录音机，听着优美的音乐，一头倒在炕上沉沉睡去。

在业余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小镇，那寂寥无聊难熬的漫漫长夜里，是它们，伴我度过了一段美好的青春时光…

刚到博克图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是极其无聊又苦闷的，那段日子是听着四大天王的歌曲，陪我度过的。

后来随着越来越忙，曾经我无比珍视的录音机，渐渐地被我遗忘，闲置很久。偶尔会打开它，听听流行歌曲。

再后来，录音机坏了，被我20元卖给了收废品的，自此，我的录音机时代，被收废品的给带走了，只留下美好的回忆，在回忆中回忆…

博克图小河召开全体鹅民代表大会。各位观众，此刻您看到的是现场直击。

水面主会场，全体鹅代表正以嘴代笔，埋头审议《关于河段水草分配方案的若干决议》。

咀嚼频率高度统一，偶有仰头吞咽动作，表示全票通过。

水面会场这边，代表们埋头啃着青草议案，吃得认真，表决得也认真——嘴巴砸吧砸吧，全票通过“今日水草鲜嫩”决议。

踱着方步，不赶时间，也不为什么目的——就是走着，偶尔歪头看看自己的倒影。

岸上分会场那拨，正在休会散步交流感情，步伐统一，脖颈高昂，像在巡视各自的领地。

偶尔有鹅扑棱两下翅膀——那是有人在发言，底下听众纷纷点头，水面泛起赞同的涟漪。

隔壁分会场同步举行“环河散步座谈会”，代表们步伐稳健，脖颈昂扬，正在就“岸边石子路优化”和“对岸柳树荫归属”等议题展开深入交流。

期间，有代表振翅三次，似有补充发言，引发周边鹅群短暂骚动。经翻译，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好草不怕晚，大家慢慢吃。

当前大会已进入自由磋商阶段。整体氛围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经讨论，达成三项共识：水草该吃就吃，步子该迈就迈，太阳该晒就晒。

鹅头领，莫顿讲话

各位鹅民：

今日大会圆满成功。水面组圆满完成水草试吃任务，岸上组顺利完成河岸巡视目标。大家吃得好、走得稳，充分展现了我河鹅民团结向上的精神风貌。

突然一只鹅嘎嘎叫了两声，全场安静。翻译过来大概是：散会之后，大家自由活动，晚餐加餐，谁抢到算谁的。

远处有风来，吹皱一池水，鹅们也不急。该吃的吃，该走的走。

于是场面再度松弛下来，该吃吃，该走走。只有风在记会议纪要。

忽然觉得，最好的状态，也不过如此了：有事可做，有闲可享，有自己在场。

蒸汽时代。内电时代。高铁时代。中国铁路走过的峥嵘岁月，也是我们经历的岁月。蒸汽机车已经退出历史舞台，而我们，最后的蒸汽机车司机，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走出了历史的舞台。

那些曾经的艰苦卓绝的奋进历程，值得人们永远铭记。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十年浩劫之后百废待兴，改革开放春风浩荡，新生事物层出不穷，人们精神状态昂扬。就是在这样的年代，我到铁路成了一名蒸汽机车乘务员，整天以煤、水、油为原料，以机车、以乘务公寓为家，以钢轨、以铁道为人生之旅，驾驶蒸汽机车牵引一趟趟列车，奔驰在千里铁道线上。

没有节假日，不分白天黑夜，不论酷暑寒冬，不惧风霜雨雪，除了睡觉吃饭，我们不是在出乘就是在出乘的路上。

每趟车我们都要用铁锹将十几吨的煤，投进机车锅炉炉膛，将水烧成高压蒸汽，将热能变成动能，最后通过机械能变成机车直线运动。

每趟车都重复着这样的劳动。当人们看着摧枯拉朽的蒸汽机车，牵引着一列列钢铁巨龙奔驰在铁道线上，奔驰在广袤的大地上，他们投来的目光里有敬佩、有惊叹，更有说不清的复杂情感。

蒸汽机车乘务员的工作除了毫无规律，就是苦脏累。一身油包，满脸煤黑，“远看像个要饭的，近看像个要饭的。”

对于身体瘦小孱弱的我而言，在蒸汽机车那高大威武的身躯、那钢筋铁骨的特质、那动若雷霆的气势面前，显得弱小而平凡，但我排除了心理上的畏怯，体力上的不足，奋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司炉，努力将自己与蒸汽机车融为一体，奔驰在铁道线上，过平原、穿山涧、钻山洞、过桥梁，走过春意盎然、鲜花盛开的春天；走过麦浪滚滚、一片金黄的夏天；走过玉米摇曳、果蔬飘香的秋天；走过雪被四野、千里苍莽的冬天，驰过白日和黑夜，把一批批旅客送到目的地，将一列列货物送往城市乡村。

冬天爬在瞭望窗顶着刺骨寒风，夏日顶着炉膛的熊熊烈焰，身上的工作服被汗水浸泡，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煤灰加上水和油深入我的脸庞，我的脸和手常常黢黑一片，只露出一双黑里透白的眼睛和一口白花花的牙齿。烟熏火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最怕的是列车穿越隧道，滚滚煤烟混着蒸汽从头顶的天窗，从四处透风的门缝和瞭望窗涌进司机室。

令人窒息的热浪包裹全身，煤烟一阵阵钻入口鼻，那种感觉真不是滋味。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毛巾捂住口鼻，等机车钻出隧洞猛吸几口新鲜空气，再迎接下一次烟火气浪的冲击。

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司炉和副司机还要轮番进行焚火作业，否则锅炉气压就可能下降，机车动力不足就有坡停的危险。这样的每趟值乘，犹如经历一场硝烟的战争。

我的师傅们都是一些质朴而正直的人，他们把毕生的精力奉献给了蒸汽机车，献给了两条钢轨，献给了铁路运输事业。

他们放弃了许多与家人团圆，享受人间天伦之乐的机会。

他们的人生就是写在两条钢轨上的诗章，一趟趟列车一次次重复着同样的旅程。

在这种单调乏味的重复中，他们创造着财富，创造着人们美好的生活。公寓，乘务员的第二个家。

那熟悉的餐厅和饭菜的味道，熟悉的绿色墙裙，雾气缭绕的澡堂，洗手间里来来往往的身影。洗脸池、洗衣机，简陋的宿舍，刺耳的叫班声，睡眼惺忪的炊事员，一张张用了无数次的饭票。

馒头、蒸碗米饭、回锅肉、煮鸡蛋、炸酱面、挂面。一个机班三人，如一家人般，同吃、同住、同出乘。在公寓呆的时间长了，他们会相伴到所在的城镇街道，吃一顿喜欢的美食，或者喝点酒。

待班时间长了，他们还要参加队上组织的安全教育和业务学习，分析讨论事故案例，学习规章制度，研究机车故障处理办法。

学习室里的长条桌、长条凳，装在架子铁箱里的电视机。学习室里总是烟雾缭绕、热气腾腾，车队书记、队长的声音，或者段和车间来指导检查工作的干部，也会在这里传达一个时期的安全要求。尽管机车乘务员的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很难接触到女性，接触最多的是公寓的服务员。

与我一同入路的同事，有几个就和公寓的服务员走入了婚姻的殿堂。火车司机总是把喜怒哀乐深藏心底。

在他们内心，对父母、对妻子儿女，总是亏欠着一些感情债。

与妻儿享受假日的团圆、游园的快乐，几乎成了一种奢望。

尤其是在春运、暑运最繁忙、最紧张的时候，大量加开列车，人员显得特别紧张，家里有事请假都困难。

八十年代，铁路运输成了最紧缺的商品，春运、节假日一票难求。

局促而紧张的线路和运输能力，使得客运列车趟趟爆满，人们坐车如同上战场。车站人流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列车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连厕所、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都坐满了人，列车因超员晚点的事经常发生。

作为火车司机的责任，就是多拉快跑，安全正点。

跑车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最怕的是发生事故，比如，误认信号挤道岔。

而最常见的就是撞上行人。那些被火车撞上的人，有自杀的，有流浪汉，有行动迟缓的老人，更有自以为火车不会撞到自己的人。

不论怎么说，撞死或撞伤了人，都是一件令人沮丧和悲哀的事。有时，他们因列车不能及时停住撞了人而感到内疚和不安。

一般来说，只要被钢筋铁骨的机车撞到非死即伤，火车撞人虽不负法律责任，但依然要受到罚款和警戒的处罚。

如果撞人而未发现或者未停车，是要按事故对待受到处分。

机车乘务员的工作虽非单兵作业，但却有着极强的自主性。

驾驶机车牵引列车运行在铁道线上，远离车间和机车队，司机、副司机、司炉就是一个整体，缺一不可。

遇到问题，只能一个车班相互配合、协调来解决。

所以相互信任显得十分重要，团结协作才是确保列车安全正点的关键。

我们就是在这样落后的设施设备，在原始的蒸汽机车上，在烟与火中，将一趟趟列车安全正点地开往祖国的四面八方。

在乘务员的跑车生涯中，很少有人因各种各样的事故而免受处分。

在他们的意识里，时时刻刻都是跑车，是安全，是交路，是吨公里。尽管与所处的时代往往格格不入，但他们重情重义，与一个车组的成员亲如兄弟，与机班的同事相处的时间比和家人在一起都长，只要一人有难众人齐心协力相帮。即使离开工作岗位走向社会，依然会如亲人般常来常往。

长期的跑车生活，使得他们中许多人患上了各种疾病，胃病、肺病、腰椎病、神经衰弱症等等。

一些人刚退休就已疾病缠身，如果隆隆奔驰的机车是钢铁骏马，他们就是驾驭这骏马的铁人。

中国铁路，因蒸汽时代机车乘务员的付出和贡献，因他们在艰苦环境下的劳作，因他们奠基和奋进在前行的路上，才一天天发展壮大，一次次跨越，实现了技术装备、网路扩充的大跃进，进入了高铁时代。

蒸汽时代已经远去，蒸汽机车也进入了博物馆。而最后的蒸汽机车司机，在回忆那些烟与火的峥嵘岁月中，走向人生的新境界。

人类发明蒸汽机，改变了传统的手工劳动方式，开启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新时代。随之出现的蒸汽机车，更是为工业革命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从1952年新中国自主制造第一台蒸汽机车，至2005年的半个多世纪里，一台台钢铁“骏马”，用燃烧的煤与沸腾的水，牵引着新中国的工业化梦想，穿越风雨，翻越崇山，铸就高铁时代的坚实之基，而它却化作了博物馆里无声的勋章。

至今，那些历经蒸汽时代的人们，仍然不会忘记这样的场面：黑色的钢铁身躯，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喷吐出遮天蔽日的白色蒸汽，巨大的红色动轮如同战马的铁蹄，有节奏地敲击着钢轨，发出撼山震岳的轰鸣，在大地上以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过。

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冻，什么都无法阻挡它前进的脚步。它就是中国的蒸汽机车，一个时代的脊梁，一个民族的记忆。

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蒸汽机车或许只是影视剧里的惊鸿一瞥，或是铁道博物馆里的巨型展品。但在新中国铁路的发展历史上，它却是名副其实的“开路先锋”和“共和国功臣”。

当我们把目光拉回到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才能真正理解，这些钢铁巨兽当年为国家立下了怎样的汗马功劳。

从“万国博览会”到“中国制造”

新中国成立之初的1952年，我国铁路线上奔跑着四千多台蒸汽机车，它们来自8个国家，高达198种机型，被称为“万国机车博览会”。

铁路没有自己的机车，就像没有自己的心脏。

1952年7月，青岛四方机车厂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汽笛声——新中国第一台自主制造的解放型蒸汽机车“八一号”成功下线。

它结束了中国人不能自行制造机车的历史，标志着中国铁路工业从此迈出了自力更生的第一步。

随后，解放型、胜利型、人民型、建设型，以及后来成为中国蒸汽机车产量之最、功率之最的前进型蒸汽机车相继问世。每一款新车型的诞生，都是在神州辽阔的大地上，种下一粒希望与新生的种子。

铁与火铸就的“汗马功劳”与其说蒸汽机车是机器，不如说它是一位需要精心照料的“伙伴”。

每一个在烟与火中奔驰一生的蒸汽机车乘务员，都有对过往刻骨铭心地记忆。

焚火者身上满是汗水和煤灰，只露出洁白的牙齿，一锹一锹地将煤炭精准地送入炉膛。

跑一趟车下来，要烧掉十二三吨煤。人们常打趣：“远看像要饭的，近看像掏碳的，一问是机务段的。”

这笑声里，是乐观，更是艰苦岁月的真实写照。

有敢打硬拼、冲锋在前的“黄继光号”。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它兑现了“解放军打到哪里，火车就开到哪里”的忠诚诺言，完成了数十次军事物资运输任务 。

有铸就了“钢人铁马”精神的前进型1060号机车，安全行驶350万公里，创造了安全行车、高效运输的骄人业绩。

还有那成千上万没有名字，却拉着煤炭、木材、粮食、机器，穿梭在崇山峻岭、戈壁荒漠中的普通机车。

它们的动力来自燃烧的煤，它们的血液是沸腾的水。它们用最原始、最粗犷的方式，牵引着一个新生国家的工业化梦想，在崎岖中前行，在风雪中跋涉，铸就不朽的历史功勋。

不是消失，而是化作永恒的精神

随着技术进步，内燃机车、电力机车，乃至如今的风驰电掣的“复兴号”动车组，逐渐取代了蒸汽机车的身影。

2005年12月9日，最后一列由前进型蒸汽机车牵引的货运列车执行完任务后，在内蒙古大板附近的铁道边上退役，至此前进型蒸汽机车全数退役，完成了历史使命。

这并不意味着遗忘。在北京的中国铁道博物馆，在哈尔滨车站的机车展示厅，在许多城市的角落，这些退役的“功臣”被精心保护起来 。

它们是工业文明的活化石，是国家发展的见证者。那斑驳的车身，那锈蚀的动轮，都是时间镌刻下的勋章。

今天，当我们坐在舒适、快捷的高铁上，享受着风驰电掣的中国速度时，请不要忘记，在那并不遥远的过去，有一群黝黑的钢铁巨兽，曾用震天的怒吼，唤醒了沉睡的山河；用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丈量了新中国的每一寸土地。

那种动力，叫改革。

那种力量，叫拼搏。

那种情怀，叫奉献。

那种志气，叫争先。

中国的蒸汽机车，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我们民族记忆中，永远滚烫、永远向前的“火车头”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