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篇之二十一·煮茶

鹦鹉红春

美号/7452473

文 章/鹦鹉红春

图片 /个人影集

人生如茶，沉浮之间，方见真味。回首大半辈子行路，从军营的摸爬滚打到机关的挑灯夜战，从迎来送往的应酬到晚年案头的清欢，我的生命轨迹，恰似一壶在岁月文火中慢慢熬煮的茶。

年少从军，饮的是白开水的纯粹与滚烫。从战士到基层连队干部，我的行军生涯里从未有过“饮茶”的闲情。那时候，水壶里灌的永远是滚烫的白开水，一口下肚，解的是行军路上的渴，浇的是摸爬滚打后的汗。那时的日子，就像这白开水一样纯粹、直接，没有多余的滋味，却有着最本真的滚烫与质朴。那是生命最初的底色，不加修饰，一往无前。

青年入仕，品的是粗茶的焦苦与淬炼。调入师机关后，生活的重心在堆积的文稿与深夜的灯光中悄然转移，我也由此开启了人生这场漫长的“煮茶”之旅。六十年代末台山深冬的那个夜晚，是我文字生涯的“初沸”。这一天，师王永宁政委要我为他写一篇国际形势讲话稿，学着老干事们的样子，我也开始用搪瓷缸子泡了一缸廉价的片叶绿茶。滚烫的开水激出焦苦的涩味，顾不得烫猛灌一口，那股浓烈硬生生撑开了快要合上的眼皮。那一刻，没有回甘，只有舌尖挥之不去的苦涩，和稿纸上被浓茶浸染出黄渍的字迹。然而，那份熬了两天一夜的稿子最终被扔进了字纸篓。巨大的失落感将我笼罩，直到室友赵可铭（后为国防大学政委、上将）那句“文章靠思想组成，如同房屋靠框架支撑”点醒了我。我这才明白，初沸的茶水若不经过沉淀与提炼，终究只是一杯苦涩的浊汤。

骨子里那股“不服周”（武汉方言：不服气）的劲头，让我开始潜心琢磨文章学问。手边那只搪瓷缸子积起了洗不掉的厚厚茶垢，就像岁月在心底刻下的印记。1968年底，全师部队移防江西老革命根据地，师机关驻赣州师专大院。1969年秋，领导指示起草一份关于退伍老兵教育的电报稿，我与杨业利（后为南京军事学院政委、少将）、罗元保（后为湖南省教育厅处长）三人，再次迎来了文火慢炖的煎熬。初稿被批“流水账”返工，二稿被指“没有特色”重来，在一次次推倒重来的磨砺中，我们终于抓住了“运用老区大课堂，退伍不褪色”的灵魂。终于获得了领导的认可。后又被机要部门卞住，须将两千字的篇幅压缩至千字以内，以符合电报文的要求，于是第四次易稿。

压文字的活，恰如煮茶时最考验功夫的“提纯”阶段。整整一个通宵，我们一句一字地抠，机要科吕增华科长（后为莆田军分区政委）也全程相伴。当这份浓缩了心血与智慧的电报被55军和广州军区转发并荣登《解放军报》时，我迎来了宣传科生涯的第一次出彩：熬的是文字，炼的是心性；煮的是茶叶，品的却是人生。人生如茶，不会苦一辈子，但总会苦一阵子，而那阵苦涩，正是回甘的序章。因此，唯有经得起熬夜的煎熬、批评的淬炼和反复的提炼，方能滤去浮沫，沉淀出沁人心脾的真味。

壮年处世，悟的是毛尖的分寸与圆融。年岁渐长，环境迁徙，职业更迭，手中的茶杯也悄然换了模样：不再是那只随性粗糙的搪瓷缸，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紫砂壶与上等毛尖。茶，从一种解渴的习惯，变成了一门处世的学问。它不再只为提神怡志，而是融入了迎来送往的寒暄，化作了礼尚往来的情物。案头之上，茶是破冰的媒介，是试探与交锋间不动声色的缓冲；厅堂之中，茶是情感的纽带，是欲言又止间恰到好处的留白。

讲茶如人生，一点不假。我这一生大抵走过三重境界：青年时“喝粗茶”，中年时“饮毛尖”，晚年时“品玉露”。

青年时”喝粗茶”，喝的是解渴与拼搏。那时的茶，不求形貌，不讲究水温，大碗牛饮，只为在奔波劳碌中解一身疲惫。正如初入社会的我们，难免要在沸水中经受煎熬与翻飞，在低谷与沉浮中摸爬滚打。但无论起落，终将归于平静。人生的真谛，便是在逆境中舒展生命的韧性，将锋芒藏进茶汤深处，在克制中表达尊重，在淡雅中传递深情。

中年时"饮毛尖"，饮的是应酬与分寸。人到中年，茶成了案头与席间的饮品。我们在推杯换盏中周旋，在人情世故里历练。成年人的世界，早已超越了非黑即白的纯粹，更多的是灰度中的平衡与包容。恰如泡茶讲究水温与出汤的时机，待人接物亦需拿捏分寸与圆融。我们将热情化作回甘余韵，在顺境中沉淀内心的从容。

晚年归真，享的是”品玉露”的清鲜与回甘。在这份沉淀下来的从容里，我独独钟情于恩施玉露。这茶创制于清代康熙年间，因其干茶色泽苍翠、宛如碧玉而得名。其制作工艺传承自唐代陆羽《茶经》中记载的蒸青古法，历经十余道工序的精细打磨，才成就了这般紧细如松针的条索。当适温的热水轻注，看着那如松针般的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汤色逐渐变得清澈透亮，仿佛能看到岁月在杯中静静流淌。

我极爱它的香气清鲜、滋味醇爽。这杯茶，早已褪去了应对世俗奔波的功利，化作了我余生养生顺气、怡养天年的伴侣。更令我动容的，是这玉露茶里藏着的人间至情。大女儿与女婿深知我的喜好，将这份带着山川灵气的佳茗，连同他们的一片孝心，一同捧到了我与老伴面前。如今，老伴亦随我一同沉醉于这袅袅茶香之中。每一次注水、每一次举杯，我们品味的不仅是茶的甘醇，更是儿女绕膝、岁月静好的天伦之乐。

从白开水的纯粹，到粗茶的焦苦，再到毛尖的圆融，终至玉露的清鲜。这一杯茶，串联起了人生的不同阶段。它如松针般挺拔，却在水中展现出极致的柔顺；它历经高温的杀青与揉捻，最终却释放出最清鲜的香气。这大概便是余生的“煮茶人生”吧？！褪去了所有的浮躁与锋芒，在时光的沉淀中，与至亲相伴，细品生命的醇厚与回甘。茶烟袅袅间，我们迎来的不仅是宾客，更是那个历经沧桑却依然温润如玉的自己。这杯茶，敬过往那份不加修饰的清澈，也敬当下这份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