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后与老师的一次畅聊

王秀芳

文 / 王秀芳

照片提供 / 陈云升

美篇号 / 311542

　　

最近一段时间，迷上了Ai肖像视频制作，看到用自己年轻时照片做的视频，美美的，自己也满心欢喜。一天吃过早饭，我依旧打开抖音，去欣赏别人的作品，也看一看网友对自己视频的反应。说实话，我一个新手，做的视频质量不高，点赞者不多，留评者更是寥寥。

“你是我的好学生吗？”

“咦，谁给我后台留言？”我有些好奇，一看抖音名字“溪亭日暮”，哦，想起来了，是我小学班主任张涛老师，五年级时曾教过我一年。

他主动给我留言，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我急切地往下看去。

“你可以是我的小老师了。”这怎么可以？

“我在昏暗的2025年，两次大手术，命保住了，生活自理，且自如。”呀，什么病？我有些吃惊，怎会得那么重的病，我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关心问候才好。

“太好了，两次大手术都扛了过来，且生活能够自理自如，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祝福您未来一切都好！多保重！”我连忙打字表示问候和祝幅，还献上了几朵玫瑰花。

“我住润馨汇八个月，逃离了，获自由身。我的她，重度阿尔兹海默症，每天去看看她，不会说再见了。”

“医院、养老院的日日夜夜，感悟多。真诚希望你，更多的有识之士，关心养老，关心长者。减少痛苦，不计较生命时间。”内心不禁有些沉重，是啊，我的老师已进入耄耋之年，我真切地感受到他内心的不适和不安。

“我赞赏上海一位女老师，决心实践她的做法，在最后时期，不进食，体面离去。”

“生命时间生命质量。我将用行动走好最后一公里。”

留言继续，还好，最后这一段话，我感受到了张老师的理智和清醒，也感觉有那么一点点悲壮。

张老师知道我爱写文章，他一定是有一些心里话要和我说。于是我和他约定了交谈时间，并互加了微信。

也许是年代久远，也许是经历的事情太多，张老师在我的记忆中已印象模糊。只是三年前一个夏日，我们同学去沈阳远郊的一个农家乐游玩，张老师特意乘公交到一个集合的地方去看我们，我才见到了他。张老师已“80”后，但面目红润，精神矍铄，充满朝气，我记忆中他的跛腿已没了踪影，腰身挺拔，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

这是我小学毕业几十年后，第一次见到张老师，我们还是认出了彼此，不过只简单地说了一两句话。此后三年没有联系，偶尔在同学群中见过他几次留言。

也许年龄仅十岁之差相隔不大，也许共同经历过那个让我们记忆深刻的年代，学生与老师的交流，没有客气和拘谨，聊起来特顺畅。

张老师师范专科学校毕业，我记得他二十几岁教我们的时候，就拖着一条跛腿，行动有些迟缓。他说，那是学生时代到农村参加水稻插秧劳动时受凉造成的，后来风湿病越来越重腿便跛了起来。他讲课时声音很好听，充满着磁性。但他好像不大敢管我们，学生也不是太怕他。

聊着聊着，话题很快转到他的家世上来。他说，他的父辈是闯关东到沈阳的，当年父亲推着独轮车，上面装着锅碗盆，一步步从河北走来。他的父亲勤劳聪明，很快就把家业撑了起来，置了好多地，日子好过以后，又到大学读书，毕业留校，成为大学教授。再后来，持续多年的运动，他父亲被批斗，他也变得谨小慎微起来。1969年年底，他被下放到锦州义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到农村后，他住在队部，大队妇女主任负责给他做饭。后来，他被安排到公社知青办。工作忙了，日子充实起来，反倒减弱了下放带给他的不适感。

五七战士下放，给农村带来了别样的变化。至少，在我眼里，对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女，都带着一丝仰望。他们的气质谈吐，和蔼而亲切，他们的子女文静而有教养，与我们下放户区别很大，我好羡慕他们。

张涛老师当年二十几岁，单身，又挺斯文的，还有工资，当然被人们看好了，下乡不长时间就有人提媒，最终他选择了给他做饭的大队妇女主任，并结了婚。有的同学见过老师夫人，给了很高评价。说她眉清目秀，年轻能干。三年后，张老师回城，把妻子也带了回来，并被照顾安排了正式工作，他也当上了中学老师，从此，生活揭开了新的一页。

改革开放，百废待兴，百业兴旺。张老师获得成人高等教育文凭，又继续深造学习高等数学，毕业后被安排在国企职大担任老师，教授高等数学。再后来，企业改制等，他所在的企业被兼并解散，他没有回家，而是被别的企业职大请去又教了六年书，直至退休。

很难想象，一个小学老师得经过怎样的艰辛和努力，才能啃下高等数学，又有多少人愿意自讨苦吃。显然，张老师做到了，他在网络的一端讲述这一经历时，我能明显地感受到他语气里的一种成就感。

张涛老师有两个女儿，都很聪慧和孝顺，且事业有成，分别在国外定居。她们负责父母的养老费用，把他们安置在非常好的养老机构。二年前，比他小好几岁的老伴患上阿尔兹海默症，之后他又得了非得动手术的病。面对日渐失智的老伴，他感到痛苦和无奈，对于闯过鬼门关的自己，他暗自庆幸。他不甘心躺在舒适区里，于是他说服女儿同意他离开养老院。

他在姐姐一家居住的家属宿舍院里租了房子，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他每天吃过早饭后，去养老院看望严重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伴，回来后就到公园散散步，在院里走一走，和邻居聊聊天，在家里看看电视和手机，了解了解世界有什么新闻发生......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微笑和自信重又回到他的脸上。

自那日网上聊过后，一个问题一直盘桓在我的脑海，怎样才算有质量的养老，怎样才能有尊严的走完一生？我也面临着养老，又该怎么办？

起初我想，张老师住的是高端养老机构，条件极其舒适，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可他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并用逃离一词来形容，是不是有些凡尔赛了，可转念一想，还真不是，他实实在在地离开了这里，并为此而窃喜。很显然，他更喜欢呼吸自由的空气，喜欢自己主宰自己的生活。

中国已进入老龄化社会，养老确实是个迫切而又亟待解决的问题。现在政府和民间也在研究和尝试各种养老方式。我想，无论高端养老机构，还是小型社区养老院，无论居家儿女养老，还是自己独处雇佣保姆照顾，人都会经历这一阶段或过程，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不适意。问题的关键是自己怎样取舍，怎样求价值的最大化。

我本人倾向于居家养老，我常想，假如实在儿女也照顾不了，又居住不便，就租一个小房，雇一个保姆，自己在一隅慢慢与世界告别，不求多舒适，不求多体面。有时我还想，干嘛要恐惧和焦虑呢，我现在就在养老的路上，能动就多动一些，尽量少给儿女找麻烦。人的生命总会结束的，谁也无法预料自己会以何种方式走完这一生，那么，就让自己静下心来，认真地过好每一天。当然，如果政府能为百姓养老安排得更周到一些，多些方便，少些困窘，也是大家所期待的。

老已老矣，又奈我何，内心安宁，便一切都是坦途。

祝福我的老师平安幸福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