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了我

林海鸣

我遇见了我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走进了一条走廊。黑不溜秋的，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两边一扇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不同颜色的光，跟小时候看的那种走马灯似的。我心说，来都来了，推开看看吧。

  推开第一扇门，我愣住了。那不是别人，是六岁的我。

一、童年的门（6岁）

  “我”坐在地毯上，周围摊着一堆零零散散的零件，螺丝、弹簧、塑料壳、小铁片，满地都是。“我”撅着屁股在那儿拼一支玩具手枪，就差那么一块关键的，怎么都拼不上，急得小脸通红。抬头看见我进来，也没问你是谁，张嘴就问了一句：

  “爸爸妈妈今天又吵架了……是不是因为我又调皮了？”

  好家伙，这一句话差点没把我整破防。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两件后悔的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种。

  头一件，是“我”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明明想让人抱，明明想撒娇，可每次爸妈脸色不好，“我”就自己缩到角落里，自己哄自己，不敢出声。“我”心里一直觉得，我必须听话，必须够好，才配被爱。

  第二件呢，正好反过来，是“我”又太皮了，皮得让人想揍。翻墙摔破膝盖，钻下水洞弄得满身是泥，爬房檐吓得邻居直哭，跟小朋友打架打得满头是血。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妈妈从单位请了假满头大汗跑过来，头发都跑散了，“我”还梗着脖子嘴硬：“不就这点事吗！”

  现在我当了爹妈才回过味来，那些年让家长去学校的下午，她得跟上司赔多少笑脸、编多少理由，才能请下来半天假啊。赔给邻居的医药费、赔给人家的笑脸，又得让她加多少班才能挣回来？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她骂我是因为“我不乖”，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气她自己，气她那么拼命，却连个孩子都管不住。

  我对“我”说：小东西，委屈你了。那么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那么晚才明白怎么好好爱自己。要是能重来一遍，我不会让你憋着不哭，也不会让你用闯祸去试探他们的耐心。我想教你大大方方走过去说“妈，抱一下”，也想按住你那只正到处扒拉零件的小手，好好跟你说：“别急，慢慢找，实在找不着，咱就拼个别的，一把缺一块的玩具手枪，照样能打。”

  “我”低着头，把那些零件拨来拨去，拨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要是一直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算了。等妈回来，让她帮你一起找。”

  “我”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只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法回去让她帮我找了……但没关系，我现在可以陪我自己的孩子一起找。”

  我关上门，接着往前走。

二、青年的门（20岁）

  第二扇门推开，我看见了二十岁的我。

  “我”坐在单位角落的工位上，人全走光了，就剩头顶一盏白炽灯，嗡嗡嗡地响，跟蚊子似的。桌上摊着一堆报表，旁边搁着一盒没吃完的盒饭，米饭都硬了。“我”也不管，就着那点儿黄光，抱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头慢慢划过书页，那动作，跟摸啥宝贝疙瘩似的。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堵得慌。

  因为小时候社会大环境不好。自己太贪玩也没好好读书，结果没有考上大学。后来每次路过大学门口，看见那些夹着书进进出出的学生，“我”都故意低着头加快脚步，跟做贼一样。可一到夜深人静，加完班了，“我”就躲在工位上偷偷看书，边看边心虚，生怕谁推门进来看见：“哟，一个破上班的，还装文化人呢？”

  我对“我”说：我最后悔的，真不是没拿到那张文凭。我后悔的是，你明明那么喜欢读书，却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不配”。保尔·柯察金在工地上忍着疼修铁路，你在工位上忍着不甘偷偷看书，其实不都一样吗？都是不服气，都是不甘心。后来你花了十几年，才敢正大光明地捧起书。可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背的每一个单词、啃的每一页书，都是在替当年的自己出那一口恶气。别低头，你只是晚到了十几年，又不是一辈子到不了。谁规定读书非得在二十岁？钢铁不是在工厂里炼出来的，是在每一个不甘心的深夜里，一页一页熬出来的。

  “我”把书合上，手指头还夹在刚读到的地方，眼睛忽然亮了：“真的？我现在读，还来得及？”

  “来得及。往后翻，保尔后来可写了书呢。你也能。”

  我关上门，接着走。

三、中年的门（40岁）

  第三扇门一推开，嚯，一股酒味混着烧烤味，差点没把我顶个跟头。

  “我”坐在一桌子残羹冷饭后头，脸红脖子粗的，领带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跟吊了根绳似的，手里还攥着半杯白酒舍不得放。桌上摞满了竹签子、空瓶子、吃剩的红烧肉和炸鸡架，油光锃亮的。“我”拍着大肚皮，冲对面客户咧嘴笑：“李总放心，我身体好得很，今晚不醉不归！”

  我看着那张油汪汪的脸，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裤腰带都快崩开了，我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真想上去给他后脑勺来一巴掌。

  我对“我”说：你知道十年后什么样不？心脏病、脂肪肝、痛风、高血压，体检报告摞起来比小说都厚。半夜胸闷憋醒，不敢喊老婆，自己偷偷坐起来捶胸口，梆梆梆地敲。你最该后悔的，就是拿自己这副身板当柴火，一把一把往那些不值钱的酒桌上填烧。我可告诉你，那顿宵夜不吃，天塌不来，那杯酒不干，公司照样转。你唯一输不起的，就是有一天躺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自己还剩几天。听我的，现在就刹车。柜子里那些白酒、啤酒该送人送人，该倒掉倒掉。晚上别再去路边摊撸串了，回家喝碗小米粥比什么都强。吃完晚饭下楼溜达半小时，别管走多快，能动就行。每年老老实实做一次体检，别骗自己“不查就是没病”。

  “我”愣住了，低头盯着手里那杯酒，犹豫了半天，悄悄往桌对面推了两厘米。

  就这两厘米，就是他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一步。

  我关上门，往前走。

四、中老年的门（60岁）

  第四扇门推开，“我”退休了，坐在阳台上发呆。阳台上的绿萝长得跟疯了似的，绿油油的一大片，太阳一照亮得晃眼，可“我”就那么干坐着，不晓得该干啥。

  一辈子替爹妈活、替孩子活、替单位活，现在突然闲下来了，心里头空了一大块，风呼呼地往里灌，跟破了个洞似的。

  我对“我”说：你最该后悔的，是一辈子没为自个儿冲动过一次。你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念头，想去旅游，去瞅瞅课本里写的泰山日出、西湖月色、大漠里那孤零零的一缕烟。可你嫌累，嫌花钱，嫌一个人没意思。你还想把这一辈子的酸甜苦辣写成一本属于自己的书，又笑自己没文化，一个普通人写什么写。一辈子都在等“以后有时间”，现在，时间来了。想出门，就打开手机搜旅游指南，自己规划路线，不用跟团，走到哪儿算哪儿。想写东西，就搜“写作入门”，从写三百字开始，哪怕就写今天吃了什么、看见什么、想起什么。把这一辈子写成一本书，不为出版，不为给人看，就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听完，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慢慢翘起来了，像刚学会笑似的：“那我明天……就搜搜攻略，先从周边的县城走起……然后，从头开始写？”

  “去。现在就去。把祖国的大好河山一寸一寸看回来，把这一生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你欠自己的，慢慢还。”

五、走廊尽头

  我关上最后一扇门，回头望。

  四个“我”站在各自的门框里，六岁的“我”正低头扒拉零件，二十岁的“我”抱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四十岁的“我”悄悄把酒杯推远了，六十岁的“我”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正亮着“老年旅游指南”和“写作入门”的搜索页面，旁边摊开一本新笔记本，第一页一个字还没写呢，干干净净，等着被填满。

  我冲着他们喊了一嗓子，也是冲自己喊的：

  遗憾这玩意儿，不是拿来补的窟窿，是拿来指路的灯。每一个“我本可以”，都是在告诉现在这个我，赶紧的，现在就干。

  小时候缺的那个拥抱，我现在抱不到爹妈了，那就多抱抱自己的孩子；

  二十岁没上成的大学，让我现在每天再忙也翻几页书；

  四十岁胡吃海喝欠下的债，让我现在老老实实放下酒杯，穿上跑鞋；

  六十岁没出去玩、没写下来的那些日子，让我现在开始琢磨下一站去哪儿，翻开本子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辈子不长，四个阶段的后悔事，每样挑一件最戳心的，也就四件。能把四件后悔活成四件“正在进行”，你就赢了，不亏。

  走廊没了，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深吸一口气，回家先把柜子里剩的半瓶白酒倒了，又翻出那本买了三年塑封都没拆的书，一刀划开。然后在一个新本子扉页上，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

  “我叫林海鸣，这是我的一辈子。还没写完呢。”

  老年的“我”还坐在那把藤椅上，远远地冲我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了句：

  “谢谢你啊，替我保住了下半场。”

  我对那个“我”说：

  “客气啥。剩下的路，我替你去走。剩下的故事，我替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

全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