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遐想】奶奶的蒲扇和我的银河

握瑜怀瑾

昵称：握瑜怀瑾

美篇编号：14625119

图片：网络

　　七月的夜晚，村后的晒谷场是最好的露天电影院。没有幕布，头顶就是——满天的星星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一盆碎银子倒扣在了黑丝绒上。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搬个小竹凳坐在奶奶旁边。她手里那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一下一下，风不大，刚好够赶走叮在腿上的蚊子。蝉鸣声一阵接一阵，远处稻田里的蛙叫混在一起，成了夏夜的背景音。我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奶，那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啊？"

"数不清的。"奶奶扇了一下，"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

我立刻来了精神，瞪大了眼睛在星海里找："那哪颗是我的？"

奶奶放下蒲扇，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往东南角一指："喏，那颗亮堂堂的，一闪一闪的，就是你。"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确实比别人亮一些，我高兴得差点从小竹凳上蹦起来。从那以后，每次抬头看星星，我都要先找到"我的那颗"，跟它打个招呼，好像这样就能确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真正让我入了迷的，是奶奶讲的故事。牛郎织女那年复一年的鹊桥相会，嫦娥一个人在月宫里守着桂树和玉兔——这些故事我百听不厌。每到七夕前后，我就趴在葡萄架底下，屏住呼吸，据说能听见牛郎织女的悄悄话。当然，我从没听见过什么，倒是经常被蚊子咬得满腿包。

但我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要是我能飞上去看看该多好。不是坐飞机那种飞法——飞机我只在画报上见过，轰隆隆的，窗户那么小。我是想像鸟儿那样，张开双臂，往上一跃，就稳稳地飘起来，穿过云层，一直飞到那些发光的小点点跟前去。我想看看月亮上到底有没有桂树，想问问织女姐姐她为什么每年只能见一次牛郎。

　　这个想法在心里藏了好几年。直到小学四年级的自然课上，老师拿来一个地球仪和一个手电筒，给我们演示日食和月食的原理。当手电筒的光被地球仪挡住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原来不是天狗吃月亮，是影子。

回家路上我闷闷不乐。奶奶问我怎么了，我说："月亮上没有嫦娥。"

奶奶笑了，蒲扇又摇了起来："傻孩子，嫦娥在你心里头呢。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过、盼过。等你长大了，天上的事你会知道得更多，但那份想飞的心思，可别弄丢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我果然知道了更多。初中背下了北斗七星的位置，高中学会了用望远镜辨认木星的四颗伽利略卫星，大学时在天文社的深夜里第一次拍到了猎户座大星云。知识一层一层地叠上来，那些曾经浪漫的想象被一个个科学解释替代。我知道了星星其实是遥远的恒星，知道了光年意味着什么，知道了宇宙正在膨胀。

可奇怪的是，懂得越多，我反而越想念那个相信"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的自己。那时候的我，不需要知道光谱分析和红移，只需要抬起头，就能跟整个宇宙建立一种私人的、温热的关系。每颗星都是一个故事，每片云都是一次远航。

去年中秋节回老家，晒谷场早就不在了，上面盖了一排新房。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城里的灯光太亮，星星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但当我眯起眼睛，努力在光污染中寻找那些微弱的光点时，忽然又找到了小时候的那种感觉——不是知识的，而是情感的。

　　我想起奶奶的蒲扇，想起她说的"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她已经走了十年，我不知道天上是不是真的有一颗属于她的星，但我知道，每当我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抬起头，她就在那里，在那些闪烁的光点之间，在童年最深的记忆里。

现在的中国航天能上九天揽月了，"天问"真的去问天了。我常常想，如果奶奶还在，她会怎么说？她大概还是会用那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笑着说一句："好啊，好啊，人真的飞上去了。"

而我会在心里补上一句：奶奶，您当年给我指的那些星星，我们正一颗一颗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