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河水流禅（散文 ）

蓝鸟在飞/诗人摄影家

一段河水的流禅（散文 ）

秦岭里的溪流，只是江河中奔涌不息的禅意，是心底的尘埃尽散后的水意。

流禅二字，水流为形，清寂为骨，藏着岁月冲刷后，人心慢慢和解的通透。我常在河畔独坐，看溪水漫过青石，任由晚风抚平心底褶皱，才慢慢读懂这两个字承载的人生修行。

我生长在秦岭南麓临水村落，一条清溪绕村而过，四季不绝。少时总嫌乡村日子寡淡，整日盼着走出群山，奔赴外界繁华。那时候心性执拗，凡事非要争个对错，待人倾尽热忱，总觉得真心交付，便能换来长久相守，不懂聚散本是人间常态，更不明白行善释怀，不可执念回馈。

十七岁的夏夜，星河铺满长空，溪水泛着细碎微光。我与邻村的女孩并肩坐在河滩大石上，晚风裹挟草木清香，蝉鸣低低起伏。我们无话不谈，聊山野四季，聊未来期许，以为眼前的晚风、流水、星光，会年年相伴永不消散。那段时光干净纯粹，没有世俗权衡，心动坦荡直白，我满心认定，这份相伴会贯穿往后岁岁年年。

彼时的我不懂流禅，满心都是执念。我会反复回想相处的点滴，计较每一次沉默，纠结她偶尔疏离的眼神，心底生出许多无谓的内耗。总执着于长久相伴，苛求对等的温柔，一旦察觉些许落差，心绪便翻涌难平。就像旁人行善，一心惦记他人感恩，反复诉说自己的付出，最后满腔善意被怨气裹挟，原本纯粹的善意，沦为一场渴求回报的交换。

后来世事流转，她随家人迁往远方，一别再无音讯。离别来得安静，没有郑重告别，只留河滩流水依旧，晚风如常。那段日子我深陷低落，无数个深夜坐在溪边，望着滔滔流水满心不甘，总想问为何相逢短暂，为何真心无法留住相守。我一遍遍回忆过往，困在遗憾里自我消耗，不懂万事流变，本就是世间定数。

长辈见我终日沉闷，常劝我多观流水静心。我起初不解，只当是寻常宽慰，直到无数个黄昏静坐河畔，静静凝望溪水前行，才渐渐悟透其中禅意。溪水自山涧发源，一路途经乱石浅滩，接纳落叶泥沙，遇弯绕行，遇石分流，从不困于沿途坎坷，也不眷恋岸边风景，昼夜不停奔赴下游。昨日裹挟的尘埃，今朝便随波远去，从不回头执念过往。

这便是“流”，万物不停流转，人事起落无常，没有永恒不变的光景，也没有永不离散的相逢。我们执着于定格美好，强求长久圆满，本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执念。人心之所以痛苦，皆是死死抓住早已流逝的人与事，不肯放手，任由过往消耗当下的生活。

所谓“禅”，不是避居，隔绝人间烟火，而是历经悲欢之后，接纳世事无常，放下执念，守住内心清净。真正的禅心，藏在寻常烟火里：行善助人，默默付出，不挂在嘴边，不渴求他人感恩；与人相处，包容差异，不背后议论是非，主动隔绝滋生怨气的负能量；面对别离遗憾，坦然释怀，不沉溺伤感自我折磨。

想起之前家中亲人来电，反复倾诉自己常年帮扶旁人，却从未得到对方感恩，句句皆是委屈抱怨。我再三劝阻，告知行善本心在于自身心安，若一心索要回馈，善意早已变质，反复诉说只会不断积攒负能量，自我内耗。亲人难以释怀，依旧喋喋不休，我只得挂断电话。旁人或许觉得此举冷漠，可我深知，一味倾听负面倾诉，只会让亲人深陷怨气，及时切断负能量源头，既是护他走出内耗，也是守住自己内心平和。

这便是流禅在日常里的践行。接纳人情冷暖的流变，不执着他人回馈；主动斩断是非闲话的负能量，守住内心澄澈；任凭世事起落，始终保持温柔从容，不怨不嗔。

数十年来，我恪守处世准则，每月收入尽数分给亲眷与困难之人，不留分毫积蓄。有人借钱，我只愿无偿赠予，绝不借贷于人。借贷易滋生矛盾，对方无力偿还，催讨便生出怨恨，纯粹的帮扶反而变味。无偿馈赠，我付出心安，对方接纳自在，不必捆绑人情枷锁。有人不解，问我常年付出，得不到回报是否心生不甘。我只是淡然一笑，如同山间溪水滋养草木，从不会苛求草木回馈自身，行善只求内心坦荡，得失随缘，不必强求回响。

太阳每日东升西落，普照世间万物，从不会要求世人称颂感恩，不因世人漠然心生怨怼，故而恒久绵长。人亦当效仿天地自然，心底存有善意便默默践行，不必四处宣扬自身善举，更不可挟恩索取。若是行善的初衷只为换取感激，这份心意早已掺杂功利，失去原本纯粹的温度。

岁月匆匆走过数十载，再静坐河畔，心境早已与年少截然不同。溪水依旧奔涌向前，星河依旧夜夜铺满长空，只是我不再为别离伤感，不为得失纠结。见过人情凉薄，历经相聚离散，心中依旧保有温柔善意，却不再执着强求圆满。

偶尔有亲友在我面前议论他人长短，倾诉满腹怨气，我会温和劝阻，若是对方依旧不停诉说，便选择安静回避。背后闲谈是非，源源不断吸纳负能量，久而久之郁结于心，损耗身心。我们的内心应当盛放美好与温柔，不必容纳世间闲言、他人怨怼。接纳世事流转的常态，主动隔绝负面情绪，便是最简单的修禅。

夜色缓缓笼罩村落，溪水叮咚，晚风轻柔漫过肩头。我望着滔滔不息的流水，心中一片澄澈安宁。流是世事不停更迭，禅是心底放下执念。人生本就是一场随流年修行的过程，不必困于过往遗憾，不必焦虑未知将来，行善存善不求回馈，待人处事远离是非，任凭岁月流转，守住一颗清净从容的心，便是读懂了流禅最深的意蕴。

【作者简介】蓝鸟在飞，诗人摄影家，原名李晓群，上世纪八十年代创办中国现代诗歌学会，并任首任秘书长。受著名学者、教育家霍松林邀请加入陕西省诗词学会。1981年加入西安市作家协会。1986年夏，受陕西省作家协会诗歌工作组邀请参加首届黄土地诗会。著有长篇小说十余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150余余部。其作品散见《诗刊》、《延河》、《长安》、《文学家》、《北京日报》、《科技日报》、《陕西日报·秦岭副刋》、《城市愽览》杂志、《陕西诗歌》、《文化艺术报》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并有大量的旅行游记散见于全国各类报刋。著有诗歌作品4000余首，并多次获奖。其摄影作品多次入展中国摄影家协会、丽水国际摄影艺术节展，并获2019年丽水摄影艺术节“十佳策展人奖"。系陕西艺术摄影学会副主席。旅行博主。

《文学家》杂志专栏作家、《陕西日报·秦岭副刊专栏作家，美国世界华人日报专栏作家，《辽河文学》签约作家。美篇大V，原创作品阅读量3000多万。进入美篇原创写作十年，是美篇西安西部摄影部落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