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印记】 因为李白上庐山——十八岁的那个夏日

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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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7月下旬，我们四个高中同学刚满十八岁，乘着放暑假之际，攥着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瞒着家里长辈，完成人生第一场属于青少年的远行——因为李白，奔赴向往着的庐山；因为在一片热浪之中，庐山有清凉世界的美誉。

晚霞中，我们穿过江城竹床阵，挎着布书包，书包装有馒头和抄满李白庐山诗句的笔记本，登上汉口长江码头。东方红号江轮五等舱挤满赶路的人，甲板上到处是铺着芦席或坐或卧的人，轰隆隆的轮机声整夜不绝于耳，于是轮番出来，扒着船舷栏杆眺望江景，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

藏不住满心期待，甲板上你一句我一句吟着李白“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望庐山瀑布》）“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东林送客处，月出白猿啼。笑别庐山远，何烦过虎溪。”（《别东林寺僧》）和白居易、苏轼的诗词。聊着各人读到理解的匡庐云雾，哪怕长夜漫漫眼皮打架，心底依旧滚烫雀跃。

天刚有微亮光，轮船靠上九江码头。一夜江风吹得衣衫发潮，揉着惺忪睡眼，直奔城郊汽车站，花八角钱坐上摇摇晃晃的老旧班车。道路两旁成片稻田翻着青浪。班车停在庐山脚下，那时没有观光缆车，上山只能一步一步踏着石阶迈向好汉坡，登上牯岭。

正午日头灼热，两旁参天樟树撑开浓密绿荫，山风穿林而来，稍稍驱散暑气。陡峭台阶爬得双腿发酸，俯身掬一捧山涧清泉洗脸，汗水浸透的确良衬衫，后来干脆光着脊背。接近牯岭街时，遇三位军人气质的中年下山客，朗朗地对我们说：景看了，山逛了，饭吃了，现在该下山了。

牯岭镇，庐山最繁华的地方，海拔1164米，晴朗的夜晚可以看到九江城的灯火。每年190余天云遮雾绕，是云中之城；夏季均温22.6°C，是避暑之城；拥有600余栋、20余个国家建筑风格的别墅，是世界别墅之城；3500多位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1.6万余首诗词，是人文之城。

大约登了三个小时，牯岭镇的凉意扑面而来。红瓦小楼错落藏在松柏之间，空气里飘着山花淡淡的甜香。我们寻到某部委招待所，找到所长。没有床铺，只有宽敞的会议室里有一张宽大厚重的长条桌。按每人每天五角租下四套草席和毛巾被。简单擦去一身尘土，来不及歇息，一行人便去往花径公园。

“花径”二字，相传为白居易手书。盛夏溪水绕青石缓缓流淌，白乐天小亭静立山谷。庐山的阵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团乌云飘过，细密雨丝顷刻落下，不消片刻云开雾散，枝叶挂满晶莹水珠，远山裹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雾。

傍晚雨雾散尽，四人谈笑风生闲走在牯岭街头，山间灯火零零星星，脚下山谷云海缓缓翻涌，这般安宁朦胧的夜景，是闹市之中见不到的温柔。晚间回到招待所，猛然中遇见一位只有鼻孔没有鼻梁的高个男子，吓了一跳。所长后来告诉我们，那休养员是在火灾中抢救国家财产受伤的全国劳动模范。

次日凌晨四点半钟起床，裹紧随身薄外套，摸黑沿着山道往含鄱口赶。山顶晨风寒气刺骨，整片云海平铺在山谷，鄱阳湖隐在白茫茫雾气深处，只剩一道模糊水线。观日出的人多，找准位置后静静伫立等候。天边先晕开一层柔和橘霞，一点红日慢慢挣开厚重云层，金光倾泻而下，铺满云海与湖面，山峦、流水、云雾融成壮阔画卷，不约而同放轻说话。

顺着绵长石阶去往李白写的三叠泉。路有点远，但一点也不觉得，远远便听见瀑布轰鸣，下到谷底，三层飞瀑自悬崖层层跌落，上层如素绸悬空，中层似碎玉飞溅，下层银龙扎进碧绿深潭，水雾扑面而来。日光穿过浮动水汽，晕出一道浅浅彩虹，蹲在潭边巨石，伸手触碰凉透筋骨的溪水。

午后阳光柔和，来到芦林湖。湖被四周群山环抱，苍翠的树木倒映在碧绿的湖水中。毛泽东主席曾多次在湖中游泳。周边没有游人。郭汉华（惜哉，老同学多年前驾鹤西去）陈燕华起了兴致，索性褪去衬衣，跃入湖水中。湖水清冽，漫过四肢，洗去连日爬山的疲惫，四人在水里追逐嬉闹，笑声顺着水波飘向林间。

尽兴上岸，走进庐山植物园，在草木清香里缓步慢行，听林间百鸟轻啼。接着去仙人洞，东林寺。两处景点反差极大，仙人洞是伟大领袖题字的地方，常着崇敬的心情排队拍照。而到当年的东林寺，附近是杂草丛生，臭气熏天。

第三日，虽不知疲惫，却放缓脚步，去读庐山藏在山水间的厚重人文。隐在密林的美庐小楼清幽安静，一院一木都封存着旧时光；庐山会议旧址礼堂庄重肃穆，是民国时期庐山三大建筑之一。1985年正式对外开放。‌‌中共中央在这里先后召开过三次重要会议。‌‌

一上午只踏访两处旧址，心中既有山水带来的轻快，也有历史沉淀的沉静。路过当年彭德怀居住过的小楼，心中为元帅受到的委屈深感不平。午后收拾好简单行囊，告别所长，交纳伙食费。庐山之行，就此落幕。

此趟因为李白上庐山，五天所有费用是：五等舱船票往返五元，五天伙食费共五元，码头到山脚汽车往返一元六角。租住宿用具一元五角。135相机租借、照片冲洗每人均摊八角。总费用加起来每人不到15元。

旅途三餐朴素，栖身之处简陋，可同窗相伴的情谊珍贵。爬坡时相互搀扶，落雨时分共撑一把旧伞，夜里躺在会议桌的草席上，轮流诉说各自对未来的憧憬。少年心事坦荡干净，没有半点世俗杂念，青山云雾见证着真挚纯粹的情谊。

庐山，无数次出现在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中。东晋陶渊明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南山便是庐山；李白临瀑挥毫，留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千古绝唱；白居易驻足大林寺，叹出“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苏轼登临西林壁，悟透“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天地哲思。

如今，国家五A景区的庐山，青山绿水、飞瀑、日出，还有近代别墅，引得不少游人来此一窥“庐山真面目”。庐山北濒一泻千里的长江，南襟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大江、大湖、大山浑然一体，险峻与秀丽刚柔相济，素以“雄、奇、险、秀”闻名于世。

《庐山恋》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部爱情片。由张瑜、郭凯敏主演。这座传奇的庐山恋影院，每天只循环放映这一部电影，创下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岁月流转，后来有两个夏日又登上庐山。一次是作为工作人员与省市劳模上山休养，数日忙于繁杂事务，只剩匆忙，一邱姓老者外出突发危情，紧急联系部队安排接送；一次因公赴山参会，行程紧凑来去匆匆，秀丽山水不过是忙碌间隙短暂的慰藉，老俵再三诚邀乘周末搭便车回老家看看而不能。

我是江西人，除老家萍乡武功山的高山草甸未观赏外，登了赣地许多名山，井冈山风骨峥嵘，三清山奇石云海奇绝，龙虎山丹山碧水清雅，唯有庐山，在心底占据独一无二的位置。它兼具江南山水的温婉灵秀，又沉淀千年诗词文脉与近代风云往事，更是青春第一场远行的起点。

千年前的李白，先后五次来到庐山，写下40余篇诗词。如果知道武汉几位中学生因为读了他的诗而非要到现场去看一看，想必充满笑颜。那场十八岁奔赴奇秀甲天下的旅途，是独属于个人的夏日印记。它藏着匡庐秀丽风光，封存少年赤诚同窗情，历经数十年光阴打磨，既温热动人，又清凉温柔。

感谢《江城驿站》征文，让我打捞起53年前那个夏日的情景，心底漾起一阵清甜温柔。因在外地，没有老照片。四人中还有一人终未想起。实在抱歉。请知情者与我联系。谢谢。

所有图片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