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狄更斯家遇见西摩

普通读者

伦敦西中区道蒂街上，坐落着一处安静的老房子——查尔斯·狄更斯故居。伦敦有多处他曾经的住所，唯独这一处保存最为完整。不时进出的游人，多是些鬓发泛白的老者。如今年轻人不大熟悉狄更斯。可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长大的人而言，这名字透着几分熟悉与亲切。

说起狄更斯，应该是国家改革开放之后，较早走入大众视野的英国作家，尤其是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大卫科波菲尔》《雾都孤儿》《老古玩店》相继播出，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也曾风靡一时。那时电视连续剧播出与今天不大相同，一周只在周末放两集，一部剧往往要拖上好几个月。慢节奏自有慢的滋味，情节记得牢，茶余饭后又能闲谈剧情；每到周末又颇有盼头，算较早的一批“追星人”。国门初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这里狄更斯只居住了两年。典型的乔治时代红砖联排住宅，自带小花园，应是如今国内联排别墅前辈。楼房有四层，配地下室。外墙一块醒目的蓝牌——1837至1839年，狄更斯携家人居住于此。屋内实物展品丰富，原样复原了当年的起居日常，也记录着他创办出版社，扶持女性文学作者的情况，那可是百年前，实属不易。《匹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等传世名篇，都是在这栋房子里落笔完成。

参观结束，我们坐在故居漂亮的小花园品茶回味，海阔天空，不经意间被花丛中一块残碑吸引。碑上记载着罗伯特·西摩，逝于1836年，年仅三十八岁。我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见过狄更斯的黑色墓碑，静卧其中，却从未听说这花园里还埋着另一段往事。

（威斯敏斯大教堂）

（狄更斯墓碑）

我心有疑惑：西摩是何人，墓碑竟安放在狄更斯故居的花园中？

原来西摩是与狄更斯同时代有名插画师与漫画家，也是狄更斯的首位合作人，曾为莎士比亚、塞万提斯经典作品配图。当年西摩已是伦敦艺术圈知名人物，狄更斯还在报社跑腿，日子过得有点紧。而《匹克威克外传》的出版和成功，让狄更斯名噪英伦，西摩则黯然离世，有些应景《三国演义》中，周公瑾死前那句名言：既生瑜，何生亮。

最初出版商的设想，以西摩喜剧插画为核心，配上短篇文字连载。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写手，才找上尚且青涩的狄更斯。谁知首期刊出后，文字的风头远胜插画，读者被狄更斯灵动文笔打动，喧宾夺主。两人在创作主导权上产生分歧，艺术理念的碰撞日益明显，完成第二期插图后，西摩便举枪自尽，仅留下一句遗言：此生所求皆成泡影。他的妻子自此耿耿于怀，穷尽一生为丈夫讨要权利。不过，具体细节后世仍众说纷纭。

今天文坛上公认西摩是《匹克威克外传》连载项目的发起人与原始形象设计者，而狄更斯是完整小说的文学原创者。形象点说，西摩是搭骨架的人，狄更斯是重塑血肉、赋予灵魂的人。

西摩最初安葬在伦敦伊斯灵顿圣玛丽抹大拉教堂墓园，遗骸至今仍埋葬在原地。十九世纪末，他的墓碑受损，被移入教堂地下墓穴。直至2010年，这块残碑才迁移至狄更斯故居博物馆，安置在小花园内，成为这段文坛纠葛的见证。历史归历史，恩怨归恩怨。

（伊斯灵顿圣玛丽抹大拉教堂 下同）

离开狄更斯故居后，我专程寻访过西摩墓地所在的教堂，想看看还有什么轶事，见教堂、墓园依旧，却再也寻不到他的坟茔。

往事早已尘埃落定，我无意去翻什么旧账，只是坐在那花园里喝茶的时候，莫名觉得人生起落无常，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