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光寺塔本是此行途中的意外邂逅,并未列入预先规划的游览行程。辞别古塔,当日访古之旅才算开始,首站是访寻眉县最大的名人白起。 白起位列战国四大名将之首,受秦国封武安君。一生驰骋沙场三十余载,拔城七十余座,斩敌逾百万,为秦国东出拓土、一统六国立下不世功勋。其生平最大的功业、也是最受争议的战役,当属长平之战。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公元前260年)秦赵两军对峙长平,白起巧设诱敌合围之计,大破赵军,赵军主帅赵括战死沙场,四十万赵卒尽数降秦。白起深知赵人反复难驯,秦军粮草亦无力供养数十万降卒,加之有意彻底摧垮赵国国力根基,最终下令坑杀全部战俘,仅释放二百余名年少士卒返回赵国传报惨状。经此一战,赵国青壮年精锐损耗殆尽,国力一蹶不振,自此再无单独抗衡秦国的底气。也正因此役,后世对白起的评价毁誉参半:誉之者推崇他审势料敌、奇谋无穷,是千古歼灭战的宗师,将其供奉于武庙;毁之者诟病他屠戮降卒、杀伐过酷,世有“人屠”恶谥。<br> 白起故里白家村坐落于县城近郊的渭水河畔,行前查阅史料得知,村中仅有白氏族人近年自筹修建的一座村级白起祠,除却一块“白起故里”标识之外,全无古碑旧迹可供凭吊。我们便转道城西的白起公园,在此追怀这位千古名将、或千年罪人。<br> 公园只是平阳街与首善街相夹的三角形广场,空旷的广场除了西端矗立一尊白起塑像外,整片广场再无与白起相关的配套展陈,就连南侧入口处的景观石都未曾镌刻 “白起公园”之名。好在白起塑像高大威武,身披重甲、外罩战袍,按剑挺立在近十米基座之上,凛凛威风扑面而来。可整座雕塑只有“秦武安君白起”六字题名,再无任何记述其生平功过的文字。想来,白起一生杀戮过重,成名首战伊阙之战,就有史料记载“流血漂卤,斩首二十四万”,身后千百年间褒贬不一、争议不休,而可供后人凭吊的遗存寥寥无几,如眼前公园这般清冷静寂的光景,倒也合乎情理。 但我伫立战神塑像之前,不禁暗自沉吟,到底该如何客观评判白起的功过,尤其是长平坑杀数十万赵卒这段往事。<br> 若单从人道立场评判,是非曲直非常明晰。不必说现代社会尊崇生命、善待战俘的伦理共识,即便追溯古时圣贤之言,也有《周易・系辞下》“天地之大德曰生”,《尚书・大禹谟》“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等,足见周秦以来的传统伦理,向来以滋养生灵为天地至善,即便君主执掌生杀大权,也当顺天惜民、慎用屠戮。依此标准而论,长平一战白起坑杀数十万战俘,无疑是悖逆天理、有违人伦的残酷之举,无论如何贬斥亦不为过。<br> 可若是站在白起当时的处境,以秦国利害角度为出发点,事情便另有一番考量。当时天下诸国分裂,尚无大一统的家国观念,秦、赵两国世代结仇,连年攻伐不休;长平对峙三年,秦军也已疲敝不堪。为完成合围,秦昭襄王亲赴河内郡,征调十五岁以上男子奔赴前线,方才彻底截断赵国援军与粮道,换来这场大胜。由此可知,长平之战秦国也是举国以战,消耗牺牲定然不小,而俘虏数十万赵卒是以巨大牺牲换来的战果。然而数十万降卒羁押营中,秦军粮草根本无力供给,所以摆在白起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或是尽数释放,或是就地处置。 大肆屠戮生灵这样逆天悖道之行径,想来白起心中不会没有负罪之感。可一旦将战俘尽数放归,他们转瞬便会重拾兵器与秦军为敌,而且因被俘之辱,其复仇之心只会愈发炽烈---先祖殽之战便是前车之鉴。自古有言“慈不掌兵”,身为统帅的白起没有从伦理道义上做选择的权力,他只能立足战事利弊、从军国安危权衡取舍。他不能让三军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战果付诸东流,更不能让秦国凭空多出数十万一心复仇的强敌。如此看来,白起只能选择处决四十万赵卒,即便明知会身负后世骂名,也只能做此选择。<br> 虽然我知道读史观人,不能站在今人的立场,或全然用道德标准去苛责古人,但无论如何我还是难以认同坑杀数十万人的残酷举措。这么想来,对于这位战神我终究还是难下结论。也许这就是历史和人性的复杂,我们很难用简单的“好人”“坏人”的二分法来囊括所有人物。<br> 谈起长平之战,自然会想起“纸上谈兵”这个典故,因为这场战役的胜败不仅与战场有关,也与朝堂有关。而这个典故最令我感慨的并非赵括的空谈误国,而是一国君主对国运走向无可替代的巨大影响力。当时秦国主事者为秦昭襄王,堪称一代雄主。战事初期,秦军统帅并非白起,而是大将王龁,赵国方面则由老将廉颇领兵。几番小规模交锋,赵军略有折损,廉颇审时度势,深知秦军远离腹地、粮草转运路途遥远,难以支撑长期消耗,于是固守营垒、拒不出战,意图以持久战拖垮秦军。两军就此僵持整整三年,秦军始终找不到破局良策。 秦国随即施用离间之计,派人潜入赵国都城散播流言,宣称秦军丝毫不惧老成持重的廉颇,唯独忌惮名将赵奢之子赵括。赵括平日高谈运兵御敌之策,言辞头头是道,博得不少褒扬。但其父赵奢却早已看透儿子只会纸上空谈,并非实战统兵之才,临终前特意叮嘱妻子,万万不可让赵括执掌重兵。待到赵王决意以赵括替换廉颇,相国蔺相如极力劝谏,赵括之母亦入宫直言其子难堪大任,可年轻赵王刚愎自用,执意命赵括奔赴长平前线。<br> 赵括一到军中,全盘推翻廉颇固守防御的部署,主动领兵出击,最终落入白起布下的合围圈套。数十万赵军被困四十余日,粮绝断炊,赵括亲自率军突围,战死阵前。赵国数代积攒的青壮年损耗殆尽,近乎断送一国命脉。这既是赵括空谈兵法酿成的个人悲剧,更是赵王识人不明、独断专行招致的家国大祸。<br> 反观秦国,探知赵国更换主帅为赵括后,秦昭襄王暗中调遣白起赶赴前线总领全军,严令军中封锁换帅消息。原先统兵的王龁甘居副将之位,毫无争功妒将之心;战事胶着之时秦王更御驾亲征、举国支援,君臣同心、将帅相和,调度用人皆有度,这正是秦国屡屡克敌制胜的关键。<br> 可即便是这般深谋远虑的雄主,长平大捷之后依旧犯下致命决策失误。战事甫一结束,白起即刻上书,恳请乘赵国元气大伤之际,一鼓作气直取邯郸,一举灭赵。丞相范雎忌惮白起立下盖世功勋,地位将凌驾于自己之上,便劝说秦王休战罢兵。时隔不久秦昭襄王心生悔意,再度发兵攻打邯郸,战事却不如意。秦王数次传诏征召白起挂帅出征,白起认定战机已失,出兵必不利,屡次托病推辞,不肯领命。几番拒不奉诏,彻底激起昭襄王的杀心。秦王先削去白起武安君爵位,贬为庶民,下令流放阴密(今平凉市灵台县境)。白起拖着病体缓缓离京,行至咸阳东郊杜邮之时,秦王与范雎再度商议,认定白起心怀怨怼,久留必生后患,随即派遣使者快马追上,赐剑令白起自裁。一代战功震烁列国的名将,最终落得自刎郊野的悲凉下场。 由此可见古时一国之君主乾坤独断,诚可谓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然而此种情况并非古代如此,即便是现代社会、即便是标榜西式民主的国度,顶层决策者的意志依旧能左右整个国家的大政方针。<br> 美国素来被视作西方民主制度的样板,总统经由全体国民选举产生,可换一任总统,核心国策便能出现天翻地覆的逆转,美国对俄乌争端的态度便是最直观的例证。1994 年乌克兰销毁境内全部核武器,与美、俄、英签署《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各方承诺保障乌克兰领土完整与主权安全。拜登执政期间,便以这份备忘录为依据,持续向乌克兰大规模输送武器、拨付资金,全方位扶持乌方对抗俄罗斯。待到特朗普上台,对外策略彻底转向,大幅削减对乌援助,主动谋求与普京对话,多方施压泽连斯基做出妥协让步。同为美国,只因掌舵之人更换,对外核心方针便判若两途,足以印证一国领袖的个人意志,对国家走向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西式民主尚且难以摆脱顶层决策者个人好恶对国策的影响,集权国家更无需多言。由此可见西哲所言的“将权力关在制度的笼子里”,实行起来何其之难。<br> 脑中这些乱哄哄的思绪还没理出个头绪,我们就离开白起公园,驱车启程前往渭河北岸长兴镇,去下一游览点扶眉战役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