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西北湾</p><p class="ql-block">李绪庭</p><p class="ql-block">古老的京杭大运河，自北向南，蜿蜒千里，一路不知绕过多少个湾。其中有一个“湾”是从我的家乡通过的。这个“湾”在村子的“西北角”，于是村里的人们都称它为——“西北湾”。</p><p class="ql-block">童年的我就是跟着父母在这“湾”里长大的：喝着湾里的水，摸着湾里的鱼，玩着湾里的泥巴，吃着湾里多打的粮食——直到现在，对这个充满童趣的世界，特别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儿提时的老运河虽然面临着干枯，但仍还一息尚存：河道的中间一米多宽的浅溪，流水潺潺，微波潋滟；水边的芦草，潜伏着鱼虾。“湾”的外侧是生产队里的砖窑场（专为社员娶新媳、盖新房时用来烧砖的）。父亲当时是生产队里派去的看窑工，夜间不回家，住在窑屋；“湾”的内侧是一大片荒草地，无人问津。</p><p class="ql-block">在那个吃“工分”年代，我兄弟姊妹多而小，可想而知，一年到头，既是在生产队里出满工，父母挣得那点工分也填不饱一窝“小燕子”的肚子。穷则思变——为了全家贴补一点口粮，辛劳的母亲起早贪黑（有时中午不回家，提着水瓶，带着干粮），便在“湾”里开垦出一片荒地。</p><p class="ql-block">河滩的土质到处都是风化了的河蚌渣，母亲将它拾捡干净：收完麦子种棒子。有一年，当开荒地打磨出来后，玉米苗儿已长至过膝高——错过了播种期。</p><p class="ql-block">正当母亲为种什么庄稼而发愁时，这天下午，生产队里组织社员去大田地减玉米苗。待放工后，母亲发现地头上堆弃着减了下来的玉米苗苗儿。母亲想，玉米不怕旱，能栽活。于是她便将玉米苗苗抱回家，怕隔夜“热捂”，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叫着父亲去荒地里栽苗去了。</p><p class="ql-block">父亲刨坑，母亲栽苗，我在河里捉蛤蟆。</p><p class="ql-block">昔日无数“纤夫的爱”把古老的运河大堤，锻造成为“英雄”——又硬又干的土块块，铁锹刨不动，根本无法种植。“胡咧咧，这哪是种地？纯是开山。”累了一整天的父亲，此时又渴又饿，心情不免有些烦燥，“不干了！”说罢一脚将身边的水桶踢出去，放下镢头，蹲在地头上抽起烟来（母亲深知父亲的脾性——每当干活累极了，都会耍一阵性子，等一袋烟的功夫就消气了）。母亲说：“刨完坑，你领孩子去窑屋歇子吧，我自己栽苗。”</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当月亮爬过高高的河堤，我眼前便是童话般的世界——月光下，那数不清的萤火虫在草丛间嘤嘤飞舞；溪水边，成群结队的小磷虾，泛着银光游来游去；树枝上的栖鸟啾啾不停；水洼里更是蛙声一片。我提起滚在河边的水桶，想捉几只小虾，带回家喂养，不料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太狡猾了——水桶刚一沾水，刹时逃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傍晚还是皓月当空，夜间却下起雨来。一阵雷声把我从熟睡中惊醒，接着窗外哗哗的雨滴啪啪地打在窗口的塑料纸上。“下雨了！？砖坯子还没盖上哩。”我听父亲说了一句。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了件蓑衣出屋了。这时我才清醒过来，原来栽完玉米秧后，当晚母亲独自回了家，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和父亲一起睡在了窑屋里的土床上。</p><p class="ql-block">过云雨，来的急，走得也快——雨过天晴。第二天一大早，来窑场干活的人们，惊讶地发现：昨天对过的白地上，怎么一夜之间长出了玉米？旱苗得雨，排列整齐的玉米苗挺起了腰，抬着头，伸着胳膊。那情景简直像操场上小学生在做广播体操“踢腿运动”。社员们笑着，说我母亲“干土窝里栽棒子，赶上下雨了——命好”。从此母亲在生产队里还落了个“好命”的美传。</p><p class="ql-block">直到我初中毕业，我还记得，母亲多年来汗水滋润的土壤变得松软肥沃，庄家的长势一年比一年好。</p><p class="ql-block">后来，集体的砖窑厂被承包给私人了。窑主就地取材——河堤两侧的泥土用来烧砖。取土殃及到母亲的开荒地，父亲找他们评理，争吵了起来。窑主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河滩本来就不是你家的，只许你开荒种地，不许我挖土烧窑？”。不到半年的时间，母亲的开荒地连同上面的青苗就被二口大窑坑吃掉了。</p><p class="ql-block">——“西北湾”从此消失了。</p><p class="ql-block">2020.10</p><p class="ql-block">电子邮箱：cxjnxc@163.com</p><p class="ql-block">手 机：18653769118（微信同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