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屋后的那棵板栗树，被父亲大刀阔斧砍作房梁时，就注定所有与板栗树相干的过往，已经只能藏在父亲，母亲以及所有相关的人心里，长时尘封它的可有可无，偶然翻翻它的平淡时光。</p><p class="ql-block">房梁见证过人来人往，看童少一一长大，诀然地远去。看中年依序地终老，每一条岁月的印痕，都是生生的遗憾。孤寂的房梁还在日复一日中被虫蛀被腐朽，它必定会悄然地干瘪，顺应日月的飞短流长。</p><p class="ql-block">昔日板栗树扎根的空地，杂草丛生，荒芜凄凉，几块条石凳，不再水滑溜光。</p><p class="ql-block">这根板栗木撑起的老屋，承载着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此刻正默然在风雨里摇曳彷徨。</p> <p class="ql-block">板栗树庞然而雄壮，枝枝叶叶盖过半幢侧房，它有过任性的风光。花开的节季，长长条条的花尾，散落在瓦屋的顶上，一场春雨的洗礼，常引得瓦缝间的孔隙汇聚着雨水，向屋里滴滴荡荡，把灶间屋舍弄得潮湿而杂乱，父亲总是默念着无奈的心伤:这该死的雨……天晴了再捡罩一番！</p><p class="ql-block">月朗星稀的夏夜，树下随意的条石凳上，坐满父辈友邻，扯闲篇，讲古今，看小辈爬闹，听悠长蝉鸣。树上成形的小刺果，闻着旱烟的味道，尖尖刺刺，枝枝叶叶，浸漫着乡音，有风月，有树荫，有人声，有当下，有古今，和乐里有柔情。直至凉意渐起，山山野野又复归平静！</p><p class="ql-block">金黄的刺果，裂着嘴，常会在深秋里肆意地掉落！房檐屋顶，草众角落……父亲的喜，挂在眉梢，一架单梯，小心翼翼，一根特制的竹勾，勾瓦缝间的落叶，勾散散乱乱的熟果。母亲的喜，挂在嘴角，徒手在草根间翻捡，三颗，五颗，装满竹筐……偶尔粘满一手的针刺，仓促地冒起星星点点的血痕，她没有皱眉的功夫，依旧重复着对丰收的虔诚。一年又一年，人已沧桑，树渐斑驳，没能扯住去去来来的高天流云。</p><p class="ql-block">被砍作房梁是父亲与树彼此成就的宿命。敞敞亮亮的瓦屋里，老板栗树房梁尝过灶间飘散的酸甜苦辣，见过红烛高照的爱意缠绵，还有蚀骨断肠的天人永隔……林林总总，每一桩，每一件，是房梁上的霜斑，似房梁上的虫眼。</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不经意间，常踩的路，已是齐腰草缠，沉默的父亲，已做了生卒两难的乔迁，只有那些条石凳，还在期许，没有预期的汗味腥咸，还在等待，那双双触抚过的手，即便握过四方的风，捧过异乡的土，尔后，还能再次贴着它，同享不变的月夜，细诉久违的温存。</p> <p class="ql-block">老屋的周边，新建了许多水泥房，大气而漂亮，只是大多挂着锁，青苔顺势在门前屋后开着染坊。曲曲弯弯的水泥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岗，零星滚过的汽车，惊扰着一座座旧房和新房，揪心而短暂。偶尔也会回去看看，追觅一些还能想起的过往，巡视一眼孤寂的老房，抬头仍能撞见，那一根老板栗树房梁，只是不敢对视太久，我怕能数清房梁在等待中新增的裂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