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69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勐混坝子里的油菜花刚谢,芭蕉林里的湿气就开始蒸腾起来。我背着那个打了两层补丁的黄挎包,站在布朗二营的营门口,看着那面被边境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红旗,心里既紧张又滚烫。那一年我十六岁,从景洪勐龙公社来到云南勐混边防团0301部队,成了章家民族工作队的一员,也成了一名守卫中缅边境的战士,照片上那个笔直立着的年轻小兵就是我,军装挺括,步枪锃亮,那股子初生牛犊的骄傲劲儿,到现在看了都还能烫着心口。</p>
<p class="ql-block">章家寨子藏在布朗山的褶皱里,离营部有十几里山路,全是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第一次跟着工作队进村的时候,我穿着崭新的军装,胶鞋踩在湿滑的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没走多远就摔了个趔趄。带队的老班长李卫国笑着扶我起来,指着我裤腿上的泥点子说:“小伙子,在边疆当兵,先要学会跟山路打交道。”寨子里的布朗族老乡们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裳,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跟我们打招呼,阿婆们还往我们手里塞刚烤好的竹筒饭,那带着竹香和糯米甜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p>
<p class="ql-block">我们的工作其实很琐碎,却桩桩件件都连着边民的心。帮寨子里的孩子们建学堂,教他们认汉字、唱国歌;跟着老乡们一起修水渠,把山泉水引到田里;还要巡逻边境线,防止有人偷越国境。记得有一次巡逻,我们在界碑附近发现了一串陌生的脚印,李卫国班长立刻带着我们顺着脚印追,追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在密林里拦住了两个想偷渡的人。那天回来的时候,我的胶鞋磨破了,脚掌上全是血泡,但看着界碑上鲜红的“中国”两个字,心里却格外踏实。</p>
<p class="ql-block">在章家寨子待久了,我也成了老乡们眼中的“自己人”。阿妈们会教我编竹篓,阿爸们会跟我讲布朗族的传说,寨子里的小孩子们总围着我,让我教他们唱《东方红》。1969年的冬天特别冷,寨子里的好几户人家缺棉衣,我们工作队就把自己的棉衣棉裤拿出来,分给老人和孩子。那天晚上,寨子里的老人们围在火塘边,唱起了布朗族的祝酒歌,歌声飘出寨子,飘过勐混坝子,飘得很远很远。</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想起1969年的勐混边防团,想起布朗二营的营房,想起章家寨子的火塘,心里还是会泛起阵阵暖意。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我们把最珍贵的年华,留在了祖国的西南边陲,留在了那片浸透着汗水与深情的土地上。</p> <p class="ql-block">1970年的傣历年,是我们工作队留在章家寨子过的第二个年。那天整个寨子都浸在喜气里,茅草屋前的空场上挤满了人,穿着统一白上衣的姑娘小伙围成圈,踩着鼓点甩着胳膊跳起来,周边站满了看热闹的老乡,连我们这些当兵的也被拉进去跟着踩步子,笑声顺着山风飘出老远。那天中午,家家户户都热闹了起来,老支书端来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笋炖土鸡,还有一大盘红亮诱人的爆炒章家辣椒。我们围坐在宽敞的火塘边,火光把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通红。</p>
<p class="ql-block">“队长,这杯酒,敬咱们伟大的祖国,伟大领袖毛主席。”老班长李卫国站起身,端起粗瓷大碗,眼眶微红。</p>
<p class="ql-block">“敬章家寨子的父老乡亲!”我们齐刷刷地站起来,碰碗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p>
<p class="ql-block">那一晚,没有城市的霓虹闪烁,只有漫天的繁星和火塘里跳跃的火苗。听着布朗族同胞们悠扬的祝酒歌,我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心里无比笃定。1970年,我们把根深深扎进了这片红土地,把青春的汗水浇灌成了漫山遍野的丰收。我知道,无论未来岁月如何流转,这段在勐混0301部队、在布朗二营、在章家民族工作队的日子,都将是我生命中最滚烫、最不可磨灭的印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