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地”生活

虚空婆婆

<p class="ql-block">美篇号:58689323</p><p class="ql-block">文 字:虚空婆婆</p><p class="ql-block">图 片:豆包制作</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母亲带我串门,最爱去的,是老乡家。母亲总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时候不理解,只记得一进门,闻到的是不一样的饭菜香味,听到的是不一样的腔调,看到的是母亲松弛下来的神情。</p><p class="ql-block">走出老乡家的门,我们又回到我所熟悉的“飞地”里。这块“飞地”位于黄土高原上的千年古都东郊,一片军工企业的家属大院里。人群来自五湖四海,说不同方言余韵的普通话,是属于长安却又不完全属于长安的地方。但老乡家的那扇门,像一道有魔法的阀门,进去之后,空气都变了。</p><p class="ql-block">在属于同一家企业、相邻的几个街坊里,分散住着六百多号广东人。他们是同一时期从同一片土地上迁徙到北方的。见面有两种方言,客家话与广东白话。母亲说“客家话与白话完全不一样,语言不通也要认老乡”。</p> <p class="ql-block">我那时觉得奇怪,明明都是中国人,怎么还要认老乡?后来才明白,那不只是“认”,那是“认得出”。</p><p class="ql-block">在那种氛围里,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习惯吃清淡的菜,为什么说话尾音会往上扬,为什么过年时想念的不是饺子而是白切鸡和年糕。这种“不需要解释”的感觉,在异地他乡,就是一种很深的慰藉。</p><p class="ql-block">父母他们那一辈碰在一起说客家话,把当地菜做成客家口味,用刻在骨子里的客家节奏过日子。长安没有湿润气候,没有丰富的植被,没有围龙屋,但他们沿袭着围龙屋里的生活方式:聚拢的、互相照应的、用食物和方言维系联系的。</p><p class="ql-block">那团与北方迥异的气息,不是用墙围起来的,是用语言和习惯围起来的。而我,就是在那团气息里长大的。</p> <p class="ql-block">在这块“飞地”里,客家话是“内圈语言”,普通话是“外交语言”。我在老乡家里听到的是客家话,出门上学说的是普通话,回家吃饭又切换回混合着客家词汇的普通话。</p><p class="ql-block">这种语言的双轨制,给我一种“口语上的双重乡籍”。</p><p class="ql-block">飞地里始终有两种时间在并行。一种是我当下生活的时间,另一种是父母讲述的“老家时间”。我生长在长安,但心里有一套母亲灌输的“客家历法”。什么时候祭扫、什么时候做粿、什么时候说“过年要回家”。这些仪式感,让我生活在两个时区之间。</p> <p class="ql-block">我后来回想,为什么对客家文化有如此深的兴趣?明明我只是在长安长大?答案很简单,我是在那团“气”里长大的。那不是地理上的归属,是一种呼吸方式的归属。</p><p class="ql-block">我听客家话长大,却说不标准;我吃客家菜,却说不清它的做法;我知道客家的迁徙史,却没有走过那些路。但我在那个圈子里待过,我呼吸过那种凝聚在一起的气息,它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p><p class="ql-block">当年父母那群远离家乡的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异地他乡为自己的心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方位。而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仅仅因为我曾经在那一团气息里呼吸过。</p><p class="ql-block">那团气息,如今已完全溶解在我的身体里。溶解在我吃饭口味里,我对人的感觉里,我听故事的反应里。它不再需要“老乡家”那扇门来激活,它已经成为了我呼吸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飞地”这个词,指的是一块不属于周围行政区域的土地。它在地理上被包围,在归属上另有所属。</p><p class="ql-block">“飞地”的生态环境,是形塑一种既在场又不在场的生存状态。故而,它塑造了我与长安土著不同的生命节奏和感知方式。</p><p class="ql-block">“飞地”不只在地理上存在,它也可以在精神上形成。我不需要生活在一个地方,就能被一个地方的气味所塑造。我只需要在那团气息里待过,哪怕只是童年时的串门、吃饭、听大人聊天,它就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p><p class="ql-block">我就是这样被塑造的。在长安生活了大半辈子,却依然带着客家的气息。物理上属于长安,精神上却被另一条线牵引着。那不是一种“身份认同”,那是一种“呼吸的惯性”。我没有办法完全离开它,因为它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p> <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在一块“飞地”上的生存史。它的生活特征是一种“有距离的在场”。</p><p class="ql-block">我住在一个地方,但我心里装着另一个地方的记忆;我生活在当下,但我的情感结构有一部分属于过去;我属于这个城市,但我又不完全属于它。</p><p class="ql-block">这种“有距离的在场”,让我既能生活在现实里,又保留一条通往远方的通道。我在长安生活了大半辈子,却始终带着客家的气息;我被客家文化吸引,却从未真正住在客家土地上。</p><p class="ql-block">我一直在两种归属都不完全属于我的状态里,为自己寻找一种可以呼吸的方式,把原本断裂的归属连成一条线。这条线,现在依然在延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