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客

迟音/落棠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小 旅 客</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迟 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孩子出关前我就注意到了,由位老太太领着。老太太填表的时候,他静静地蹲在一旁,身边是个小小的行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空中小姐把他领了来。找到了位子,仰着头看空中小姐把他的小行囊放进了行李柜,才放心坐了进来。不象跟着父母出门的孩子,满脸掩不住的兴奋,他坐在窗口,人和行囊一样小小没有声息。虽然机舱里这么热闹,他却头也不回一下,只静静地向着窗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起飞了,我替他系好安全带,他没有回头,默默接受了帮助。然后把前额靠上了舷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飞机在跑道上就位,开始加速。旅客们纷纷严肃起来,有的合起双目,有的嚼着口香糖。飞离跑道的瞬间,我瞟了孩子一眼,他仍静在那里不动。我把手搭上他瘦小的肩头,刚要开口,却陡然感到了他身上传来的轻微悸动。他在哭,一个孩子压抑的无声饮泣。我心里一震,打消了唤回他的念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一上了飞机,就没了晨昏昼夜的区别。无论清醒的、似睡非睡的都想办法消磨,流动得缓慢起来的时间。银幕上是两年前的〇〇七,一本闲书也有些乏味,于是戴上耳机寻找轻音乐。好不容易,在摇滚、爵士和乡村音乐的夹缝中捕捉到了一曲《橄榄项链》。转脸再看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伏在了桌上,背脊均匀地起伏着。显然是哭累了,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送饮料了,他在睡;送午饭了,他依然没有醒来的意思。于是我让一堆吃喝守着,慢慢等他醒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饭后倦意袭来,不知不觉就跟着音乐去了。一觉醒来,却发现他正大瞪着眼睛看着我。啊哈,这孩子居然在观察我睡觉的样子,我不禁笑了起来。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醒,带着略显惊讶的羞涩,和我一起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过饭,他似乎开始不那么认生了,话也慢慢多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叔叔,你看下面亮亮的是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探身看看:“嗯,是条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河怎么看起来象马路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飞机飞得太高了,河看着就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你知道那是什么河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哦,我可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停了一会儿,孩子又开了口:“叔叔,都飞了这么半天了,怎么还没看见海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概快了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是看见海,是不是就走了一半儿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嗯,可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妈妈说她们住的地方和奶奶家就隔着大海,海那边就是爸爸妈妈的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一会儿他又关心起海来了:“叔叔,我们从天上能看见海里的鲸鱼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准儿能。”我嘴里答着,心里可是真没准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子的问题层出不穷,很快我就发现不可过于认真,不然确实有点儿招架不住。他好象并不在乎我是否回答,只是见到什么,想到什么,就自然而然地变成问句折射出来。有时,他的声音微弱得难以辨听,然而光听语调,也知道那些自言自语依旧充满问号。我渐渐便得有些心力不济的感觉,再次沉沉地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Ladies and gentlemen……”扩音器里开始报告即将飞临目的地。旅客们纷纷忙着填写报关单,唯有我身边的小旅客例外,悠哉悠哉地袖手旁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叔叔,这是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到孩子的问话,我抬起头,看到他手指着我为翻找护照,刚从提包里拿出的一个小玩具。玩具做得挺精巧,一个有着透明拱顶的椭圆形舱室,里面匍匐着两只小猫。打开盖子,两只小猫便会被关盖子时上紧的弦,驱动着前后往复移动起来,做出捕捉面前的小线团的样子。这是此行送给国内朋友子女,多出的一个玩具。我为他演示了一下,孩子的大眼睛里满装着好奇:“真好玩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送给你吧!”我把玩具交到他的手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要。”他仰着的小脸满是认真的神气,继而又补充一句:“我奶奶说,不让要别人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拿着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谢谢,真的不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回答、这语气竟是那么熟悉,象是偶然拨动的一根弦索,远端牵引的是依稀的童年。如果是在美国长大的孩子,他们就会接过来,然后高兴地还你一声“Thank you。”</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子的话令我忆起一个朋友。当年办理出国手续,长时间头绪不清,然而鬼使神差,妻子临产、签证获准都发生在短短一个月中。启程的日子,他的独生女儿出世才三周,而且是难产,挥别亲人的滋味实在是难以言喻。起飞的时候,他感到一种秋肃登高的冲动:这一去是要成就一番功业的。那一年他将满三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按说他并非幼稚到以为美国会遍地黄金,但旅美的最初日子,仍使他大失所望。他从东部打电话告诉我如何在地板上熬过第一个月,如何半夜从街边运回别人废弃的旧床垫,如何为省一百块钱而跨州去购买一部二手车念及国内的妻女,他清夜扪心: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到底是干什么来了?然而,出国这趟华丽堂皇的快车,是等你上了车才发现找不着倒车档的。那时,我们唯有相互勉励咬紧牙关,尽管有时眼睁睁地看着绝了出路,终究也还是趟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年后,靠朋友们临时拼凑出一个及格的银行帐户,他办理经济担保,接来了妻子。从此,天平的另一端,就只剩了一个在相片里渐渐长大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儿四岁来的美国。他多么希望,弥补这些年对孩子的亏欠。第一回带孩子去玩具店,当他把那个大大的毛茸玩具熊递到女儿手中,孩子咬着手指头想了想,又把玩具送了回来:“奶奶说,不让要别人的东西。”他毫无准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玩具熊在两双手之间失去了接应,无声地落在地上。身后有一声压抑的啜泣,一回身,看到的是妻子满面的泪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飞机终于停稳在跑道上。在旅客们准许离座之前,空中小姐先来把他领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背着小小行囊的身影渐渐远了,我忽然意识到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玩具。清脆的依然是他的声音:“奶奶说,不让要别人的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