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儿梦中的惊叫将爸惊醒。爸侧耳细听,儿不再惊叫,正喃喃呓语:“爸爸,别骂我了。我不爱背唐诗,也不喜欢弹钢琴……”接着是一阵断断续续地抽泣。爸连忙开灯,起床,坐到儿的床边,轻轻拍打儿的背,抚摸儿的头,直到儿慢慢平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看着儿紧锁的眉头,听着儿急促的呼吸,爸禁不住鼻子发酸,眼睛发涩,一阵愧疚之情涌上心头:孩子,爸是一个不合格的爸,在过去的日子里,爸做过好多对不起你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儿很小的时候,爸倒还像个爸的样子。儿要做抓特务的游戏,爸头上扎一条白毛巾,摇身变成偷地雷的特务,尽管东躲西藏,最终还是在“小游击队员”的枪口下举手投降。</p><p class="ql-block"> 儿说,爸爸爸爸,我是小小轻骑兵。爸闻声趴在地上,俯首帖耳给小骑兵当坐骑。</p><p class="ql-block"> 儿又长大些,爸常给儿讲童话故事,带儿到郊外的田野捉蚂蚱喂小鸡。在爸的心目中,儿既是天使,又是上帝,所以,对儿百依百顺是自然而然的事 。儿呢,只是将爸当成一个很好玩的好伙伴。</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在儿上幼儿园之后吧,爸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儿要爸一起做游戏,爸说没时间。爸逼着儿学钢琴、背唐诗、认汉字、学英语,儿觉得不好玩,没兴趣,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儿的表现令爸失望、恼火,开始的轻言细语最后被粗声大气的吼叫所代替。爸吼,儿哭,在这样的学习氛围中,学习效果可想而知。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有叹息复叹息。</p><p class="ql-block"> 爸想到自己的童年时总是暗然神伤。爸家里贫穷,父母省吃俭用供自己读书,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考到到全县唯一的一所全日制高中,苦读三年,眼看即将踏入大学的校门,可全国的大学小学都停课闹革命。爸走上了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做小工,下乡,返城,当工人……不仅大学梦彻底破灭了,而且生活的担子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 爸总觉得自己生不逢时,将自己未竟的梦想寄托在儿的身上。“儿啊,你千万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只要你好好学习,将来学有所成,爸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儿还小,听不懂这些话,爸只能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说给自己听。</p><p class="ql-block"> 儿一天比天大,爸一天比一天要求严,严得不近人情。儿抄生字抄错了,爸罚儿重抄一百遍。儿作业不整洁,爸气鼓鼓地将整页撕掉,甚至把书包扔到楼下。学校规定,六十分及格;在家中,爸规定:低于八十分算不及格。这样的“家规”使儿受了不少委屈。</p><p class="ql-block"> 一次,儿高高兴兴地拿着数学临时小测验试卷要爸签名。爸接过来一看,七十五分,眼睛瞪得比牛眼大:“考这点分,还有脸拿来让家长签字?!”说完随手往地上一扔。儿眼泪汪汪地望着爸爸,胆战心惊嗫嚅着说:“全班——全班,全班最高分才七十六分。”</p><p class="ql-block"> 爸不依不饶:“不及格就是不及格,不准犟嘴!”</p><p class="ql-block"> 还有件事一直折磨着爸,使爸受到良心的谴责。</p><p class="ql-block"> 儿爱养蚕,从中学到了许多养蚕的知识,俨然是个养蚕的小专家。虽然儿已是班上尖子生了,可儿对养蚕的痴迷劲让爸很不放心。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说这样会分散精力,影响学习,劝儿把蚕送给别人。儿不肯,说蚕宝宝已脱三次皮了,过七天就脱第四次皮,脱完了第四次皮之后,再过四五天就开始吐丝做茧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儿放学回家,看到原来白白胖胖的蚕们都一条条直挺挺地躺着。儿觉得不对劲,用一片槡叶轻轻扒拉,所有的蚕一动也不动,都僵硬了。儿哭了,哭得很伤心,晚饭也没好好吃。问妈,妈说不知道;问爸,爸说,可能是隔壁邻居家喷杀蚊药,弥漫在空气中的气味造成的吧。儿永远也想不到,爸竟然是谋杀蚕的凶手。爸把蚕放进冰箱里冻了好几分钟再拿出来,丝毫没留下任何作案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往事历历在目,悔恨和怜悯蚕食着爸的心。看着儿紧锁的眉头和瘦削的脸上笼罩着的不安神色,爸的自责转化成了负罪感。爸在心里暗暗说:</p><p class="ql-block"> “孩子,我的爱多么自私,多么狭隘。我以爱的名义剥夺了你美好童年的快乐。这种异化了的爱已成为摧残你心灵的严霜和风雪。孩子,人生短暂,童年不再。爸再也不会做以前那样的蠢事了。爸要尽最大的努力,还给你一个金色的童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