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忆童年

岷舟

<p class="ql-block">周庆平/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时候,我不太喜欢说话,特别在陌生人面前,更是羞于表达。但我喜欢看,看人看书看周遭环境;我也喜欢听,听风听雨听别人摆龙门阵。因此,小小的我就像一个摄像机,悄咪咪的把所见所闻通通装进脑海,存在记忆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原本懵懵懂懂、朦朦胧胧的记忆在远离故乡之后,随着时间的久远会愈发清晰,犹如陈年老酒,令人回味,这,抑或便于是乡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既然嘴拙,那就悄咪咪的用文字用情思,将这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流淌于笔端罢……</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那些消逝的庙宇</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故乡青神是蜀地的一个小县城,儿时的印象中,小城古旧空旷,庙宇较多。记忆深刻的有,城隍庙,关帝庙,张爷庙、川主庙、五显庙、文庙,天后宫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六十年代,庙子已经失去朝拜功能,逐渐成为人们的居住场所和公众娱乐、储物、交流空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如城隍庙,我妈去买每月供应的商品粮时,紧紧拉着我的手走过庙堂,生怕我走丢了。那时候,这里已经作为粮食仓库,城镇居民的粮食就放在里面卖。粮仓在后院,进去时只觉得里面堂口比较深,房间多也很破败,过道黒黢黢的有点吓人,庙里根本见不到城隍老爷的尊容。相比之下,我觉得城隍庙的外边还要好玩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边又叫柴市坝,赶场天柴禾堆满坝子,卖柴的和买柴的人来人往,讲价钱的、打招呼的音量都大,人声鼎沸。那时候家家烧水煮饭都用柴灶,自然离不开柴禾。与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七样东西:“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排在第一位的。公干人员的工资称之为薪水,可见柴禾在人们生活中的地位有多重。而城隍庙呢,庙堂里储粮,庙堂外卖柴,内外都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算是城市中烟火气最足的庙堂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城隍老爷,我就问我爸,城隍老爷凶不凶?是管什么的?我爸笑了,说城隍老爷不凶,是管地方事务的。城隍庙呢是有等级的,城隍老爷也是有等级的。省级城隍庙叫都城隍,市级城隍庙叫府城隍,我们这里的城隍庙呢叫县城隍,相当于阴间的县衙门。这里的城隍老爷呢就是阴间的县太爷,管我们这方冥间百姓的基本生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一个家在城隍庙隔壁的小朋友告诉我,先前打更的老头儿就住在城隍庙里。打更的老头儿?就是那种衣衫褴褛、形单影只、步履蹒跚的穷老头?城隍老爷肯让他住在这个“县衙门”里!于是,我对城隍老爷的印象陡然出奇的好。所以,尽管没有见过,没有拜过,却觉着亲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样,跟着母亲去买过米的地方,还有关帝庙。那些年,为了保障城市居民的粮食供应,粮食的储备是很讲究的,好多庙子因为宽敞通风并且房间的木地板防潮,遂成了粮仓,次第储存新粮,次第卖出陈粮,以确保任何时候都有粮食供应。自然,关帝庙也在粮仓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与城隍庙相比,关帝庙要气派得多。它紧挨着高高的城墙,周围没有任何建筑,高大厚重的木门上嵌着饕餮门环,周边的院墙高过城墙,用很坚实的青砖砌就,很是威严大器。内院出奇的宽敞,小小的我行走其间,感觉如同蚂蚁一般渺小。在庙堂里,我到处找寻,也没有任何雕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告诉我,四川哪个县都有关爷庙,关爷是百姓对关羽的爱称。后来明朝时期关羽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地位和孔夫子一样,所以好多关爷庙都重修或扩修,并且尊称为关帝庙。但老百姓叫顺了关爷,所以关爷庙,关帝庙两种称呼都可以,看个人习惯,怎么顺嘴怎么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里的关帝庙占的地盘尤其大。正殿在城墙之内,供奉着关羽,他的部将周仓‌和义子关平相陪左右,这里的雕像在五十年代初就被砸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关帝庙的偏殿在城墙之外的田坝上,与正殿隔着一条护城河,据说原来是寺庙工作人员的生活区,后来也成了粮食仓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照片中在关帝庙偏殿门口滚铁环的小男孩是邻家哥哥的儿子张凌雁。</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七八十年代,关帝庙偏殿还在,门口的太平缸和高大的桢楠树也在,但对面主殿旁边的城墙已经拆除,城墙旧址及主殿的场坝上已修了一排排平房,主殿肃穆的气势荡然无存。)</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尽管小时候在主殿和偏殿上都没有见过关公的雕像,但对关公的形象,我自觉并不陌生。连环画上,戏台上,关公都是:丹凤眼,卧蚕眉,鼻如悬胆,面如重枣,美髯飘飘,使一口青龙偃月刀,实乃具浩然之气且威风凛凛之顶级美男子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逐财的关公又成了逐财商家们顶礼膜拜之偶象,这是后话。而我们小时候,几乎人人鄙薄富贵崇尚英雄。所以当时,人们对关公的崇拜不是求财而是慕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读小学三年级时,家庭遭逢变故,父亲被打成反革命,因此放学的时候,有些同学会在路上小小的欺负我一下。我的班主任兰福昌老师发现后,一连数日跟着放学的我们,直至我安全到家,及时保护了我。这位老师身形挺拔,一脸正气,极像忠义神勇的关公。所以后来,一提到关公,我就会想到兰老师,感激之余,我时时提醒自己:我要像兰老师那样,尽可能仗义而永远不要势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关帝庙隔得不远的,是川主庙。里面供奉的是刘备的雕像。但在我记事时,川主庙不但没有雕像,里面已经住满若干户城市贫民——川主的庙宇川民住,倒是合情合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彼时,此间能映衬昔日气象的,唯余庙子门口那棵阴翳蔽日的黄桷树,所以上面总是贴着些求神辟邪的纸条,如“天黄地绿(此处念luo),小儿夜哭,请君念过, 睡到日出。”我刚刚识字时,一看到这样的字条,都要认真读一遍,一则因为好玩,二则因为心虚——怕神仙鬼怪因为我不好生读而找我的麻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经,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神秘兮兮的告诉我:这一带有“小神仙”出没。小朋友就住在川主庙街,她说她的姐姐曾见过天花板上有倒着的脚印,那是“小神仙”留下的。幼儿园小朋友口中的“小神仙”就是小孩儿们添油加醋臆想来吓人吓己的所谓鬼怪。当时我被吓得不轻,一个人根本不敢去川主庙街。但如果有我的二姐和她的好朋友陈佳玉姐姐牵着或背着,我是很乐意去川主庙街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陈姐姐的家就在川主庙街而且就在庙子的对门。她家比较宽,后面有个小花园。陈姐姐和我的二姐有时候就在那里教我跳新疆舞。花园的一道侧门小而窄,陈姐姐让我双手打直了扶在门框上,她就扶着我的脖子引导我左右晃动,教我学会了新疆舞中扭脖子的这个招牌动作。幼儿园的文园长发现我会这个动作后,大为吃惊,说“幼儿园小朋友中,你是第一个会这个动作的,好凶(厉害)啊!”我好高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陈姐姐和我的二姐那时候读高中,是学生们上街宣传的主力,长得都很漂亮,她们编起好多辫子跳新疆舞的时候更是漂亮。后来我的二姐考上川大去了成都,陈姐姐没有考上大学去当了代课老师。当时正值反右斗争,上级动员老师们给领导提意见。陈姐姐不知道该提什么意见,恰逢开大会让老师们要克服娇骄二气和暮气。陈姐姐自我检讨有娇气,要克服。顺带说领导太过严肃,有暮气,也要克服。不料她的言论就成了右派言论,被打成右派份子送到南城农场劳动改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临走之前,她悄悄来我家,在我妈面前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我在一边,好难过啊!我不知道右派是什么?但我知道劳动改造是很可怕的事情。果然,过了不久,陈姐姐有一回拉着板车从南门进城,经过我家门口,我差点都认不出她了。那个曾经青春靓丽,活泼可人的陈姐姐,此刻木讷、愁苦、沧桑得面目全非。我妈叫她停下板车歇口气,她摇摇头,咬牙拉着板车走了。我妈十分痛惜道:“唉,才十七八岁的女儿……可惜了!”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陈姐姐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老师教我们唱一首歌:“右派右派,像个妖怪……”我比较抗拒这首歌,觉得难听。因为在我认知中<span style="font-size:18px;">,陈</span>姐姐根本不是什么妖怪,她永远仙女儿般的留在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每每走过川主庙街,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陈姐姐。那时候,小小的我隐约感到:有些东西比“小神仙”可怕多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川主庙街过来,转过双槐树街就是南街,桃园三结义中的幺兄弟张飞的庙宇——张爷庙就在这条街最热闹的地段并且早就成了戏园子。青神川剧团的老少们天天都在此讨生活,后来县放影队也在这里放电影。有时候县里开誓师大会、动员大会,三级干部会都在这里举行。中学、小学、幼儿园的对外公演,能上张爷庙的戏园子,便觉风光无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我们幼儿园在这里对外公演过,我们班演的是《拔萝卜》,一个叫华文仲的小朋友演老爷爷,他很有表演天赋,把老太爷的范儿拿捏得准准的,一出场就赢得个满堂彩。我和一个姓刘的小男孩演小兔子,因戏台子比幼儿园的场子大了许多,我们从后台作兔子蹦跳状,笨拙地蹦了好多下都没有蹦到台前,老师只好赶紧把我们拽过去,引得台下讪笑一片,我无地自容,但大人们觉得这洋相好玩,打趣了好久,我更是羞愧难当。我很佩服会演戏的小朋友,暗下决心,以后再有到张爷庙登台的机会,一定好好表现,一雪前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读青神中学时,学校排演的话剧《年轻一代》在张爷庙公演,盛况空前。但登台的是老师和高中生,我等只有在台下鼓掌的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后来,我初中没毕业就成了知识青年,必须到农村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心脏有问题,我很惶恐,没有报名成为第一批知青。第一批知青出发时,欢送大会就在张爷庙戏园里举行。即将下乡的同学们个个胸佩大红花,意气风发。一高中的男生作为知青代表上台发言,慷慨激昂道:“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们一定要做搏击长空的雄鹰,不做绕梁呢喃的乳燕……”届时,我窝在台下看热闹,心虚得很,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可耻的乳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最后一批下乡的,一个人背着行李去的生产队,灰溜溜的像个贼娃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爷庙的戏台子让我看清了自己:性格使然,我永远都不是能站在聚光灯下慷慨激昂的那个人,所以就悄咪咪的做好自己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那张飞,当年长板坡一战,危急之中,立于当阳桥头一声大吼,吼得桥塌江水倒流,骇退了曹操的八十万大军,是何等的凶猛。他要是知道一千多年后,有个小妞在供奉他的寺庙里,胆敢怯怯地认定自己的人生将与凶猛无关,肯定这位猛张爷会气得憋出一句川腔:“哦~呀呀呀呀~~,恁么没出息!气死本爷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位于北街的天后宫,于幼年的我比较陌生且神秘非常。因为我家住在南街,很少去北街,只是跟着我的四姐进去过几回,里面很宽很幽静,建筑布局不像庙子倒像一个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房间多院子大,当时里面一部分是粮食仓库,一部分是医药公司的中药材仓库。我的四姐当中医学徒的时候里面办过一个培训班,他们在此学习生活过一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据我所知,天后宫是青神唯一一个供奉女神的地方,我一直想知道里面供奉的是哪位女神,但好多人都不都知道。本来,我的父亲是我的百科全书,我从小习惯向他请教所有的问题,可我想提这个问题时,父亲已经去世了,于是这个问题就搁置在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八十年代末,我工作后回青神探亲,一天路过南街一家茶馆,看见在里边吃茶的张孚敬老师,我赶紧上前问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孚敬老师是青神县中学的历史老师,是被学生们传得比较神的一位老师。他写得一手好字,还懂中医医理。他教过我的三姐,据说他有一个特点,平时说话比较口吃,但上课时脱开课本和讲义,旁征博引妙趣横生,侃侃而谈绝不结巴。可能平时因结巴,他的话比较少,所以常以友好平和的微笑致意代替语言与人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遇见他时,他已退休。他没有教过我的课,不认识我。见我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他微笑点头并且面露探寻神情。我有点尴尬,因为那时候女生是不进茶馆的。于是我说我是青神中学校的学生,向他请教天后宫的事情,说话间,反而我倒有一些结结巴巴。老师耐心听了我的提问,然后言简意赅说了四个字:“福建会馆。”我恍然大悟,原来天后宫是福建人的同乡会馆,怪不得整个布局有居家味道;福建人崇拜妈祖,会馆里面供奉妈祖的神像,所以尊称为天后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儿时的疑问终于解开,谢谢亲爱的张孚敬老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样还有一个庙子,儿时我也不晓得里面供奉着谁,那就是我每天都进进出出, 来来回回的五显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家搬来搬去,基本都在下南街。五显庙就在下南街,庙里有一口清亮的水井,周围团转的人家都在里面担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节没有自来水,每户人家的生活用水都来自水井,没有谁能离开水井而存活。这不,天还没亮,开门的店铺,早起的人家,陆陆续续就有人到井边担水、洗菜、洗衣服,一直到晚上 ,半条街的人都来水井边“报到”过,但从来没有人为担水,为洗菜发生过什么纠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井在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井台由红岩砌就,宽朗方正,方便人们打水。井台下面四周也是红岩石,平平整整的一直到墙角的沟坎,方便大家洗菜洗衣服。高高的院墙,有南北两道门以便不同方向的人来这里挑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把水从井里打出来,青神人叫“扯水”。知道了打水的过程,就知道道“扯”字的描述是很准确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扯水”直观且科学地运用了杠杆原理:一根长长的粗壮圆木横架在井边树木的丫叉上作为支点,圆木粗的一头绑了一块石盘作为力点,细的一头竖着绑了根长竹杆,长竹竿粗的一头挖了相通的两个眼。打水的时候,将木桶上的绳子穿过竹竿上的两个眼固定好,使劲把竹竿上的桶按进井里,装满水,然后双手交替,借助杠杆上石盘的重量将装满水的桶从井里拉出来,这个动作,川方言叫“扯”。关于扯水,我有着最为深刻的体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小时候,基本家家都穷但大家都不贪,而且每个孩子从小会以帮家里做事为荣。我读小学的时候,好多同学都会帮家里挑水,但我却没有,因我的父母和姐姐们觉得我太小身体不好,把我护得比较紧,不让我一个人去井边,更不要说挑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能为家里做事,我觉得内疚甚至羞耻,于是有一天,我悄悄挑了一担小水桶去井边。由于常跟我的三姐去挑水,扯水的这套程序我是知道的,但实际操作起来就有点难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桶按进井里,桶入水的时候阻力比较大,再加上小水桶很轻,入水更难。我使劲按了几下,以为桶已经装满水了,便狠命地往上一扯,横杆那头,重重的石盘极速下降,将没有多少水的桶和小小的我一起举到空中,然后落在井台的另一边,我惊魂未定,死死地拽着竹竿不敢动弹,害怕一松劲杠杆那头会把自己举起来落在井里头。这时候,一位街坊帮我按着竹竿,把我解救下来。然后用他的大水桶扯了一桶水将我的两个小桶装满,提到井台下,让我能平稳担起。这位街坊男孩比我大不了多少,要是他把我当时的窘态告诉了小街坊们,我肯定沦为大家的笑料。但他帮助了我,还为我保守了“秘密”。至今想起,我仍然非常感动非常感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显庙让我记忆深刻的,除了水井,还有那两棵阴翳蔽日的黄桷树。春天,黄桷树换新叶,嫩黄的新叶没有打开的时候,是尖尖的小卷,我们叫黄桷泡儿,吃进嘴里酸酸的有点回甘,因此捡黄桷泡儿吃成了我们春天里的乐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夏天,无论天气多么炎热,只要一踏进五显庙,凉爽扑面而来,周围团转的人都到这儿来乘凉。常常,宽阔的院坝里:婆婆们、孃孃们一拨一拨的团坐在小板凳上,边做针线边说家长里短;各种年龄段的孩子,小的在蹒跚学步,大的跳房子、偷营、躲猫猫……各得其乐;更有老者三五人,躺在马架子上闭目养神,何其怡然自得……整个场境闲适、平和、安逸,好一派古义盎然的市井生活……时至今日,几十年过去,虽然那两棵巨大的黄桷树不见了,五显庙也荡然无存,但这场景像一帧画卷,珍藏在我的记忆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百度了一下五显庙的来历,据说南齐时期,有姓柴的五兄弟,经常打猎采药为老百姓治病疗伤,死后追封为五显神 。也有另一种版本,说有僧人恪守“医身显德、医德显廉、医技显精、医理显高、医风显善”的五显信条行医济世,所以后世修庙彰显称之为五显庙。可见,融于市井中的五显庙实乃倡导、推广精神文明建设的场所,是古代“五讲四美”在民间的真实体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紧挨着五显庙的是文庙,这里承载了我少儿时代的快乐和梦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庙是膜拜孔子的地方, 但我在这里却没有见过一尊孔子的雕像,因为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里就已经成为小学堂了,先叫城二小,后来叫学道街小学。庙里孔夫子的雕像虽然砸了,但这里的古建筑保留得比较好。青砖灰瓦的主殿,成了老师们的办公室,早些时候,门口有一对石狮子。主殿下面的广场,全部由红岩铺就。广场拾级而上,四周一圈是教室及老师宿舍。最后边有一个大操场,四周草木繁多。最外面的院坝,有好多棵高大的桢楠树。整个场景看上去安静,肃穆,幽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还没有成为小学生时,我就在这里窜来窜去。因为我的爸爸在这里工作。那时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对石狮子和高高的桢楠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儿时的我,安静但异想天开。三四岁的时候,很想上天,于是在背带裤上系一条白绸,白绸的两端握在双手想像成白鹤的翅膀,爬到石狮子上一跃往天上“展翅高飞”,结果重重落地摔了个鼻青脸肿。虽然上不了天,当不成鸟儿,但不妨碍我喜欢鸟儿,尤其喜欢白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的宿舍外边,就有一棵高高的桢楠树,上面有白鹤飞来飞去。清晨,它们会在树上发出沉闷的“咕咕”声,和我刷牙时含水在喉咙间鼓漱的声音极像。我坚定地认为那是白鹤在刷牙,所以我幼儿园时画的白鹤既有洁白的羽毛又有洁白的牙齿。因为喜欢白鹤故而喜欢桢楠树,甚至做梦都住在桢楠树上,与那些白鹤们为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给我读过一篇童话故事《公鸡的手磨》。故事中,那只有魔力的公鸡带着万能的手磨住在树上,磨出了好多东西帮助穷人,我坚定地认为那树就是桢楠树。可以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树就是桢楠树,没有之一。所以,当我初中读到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时,尽管非常非常敬佩茅盾先生,但我还是不喜欢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让那些看不起民众、贱视民众、顽固的倒退的人们去赞美那贵族化的楠木(那也是直挺秀颀的),去鄙视这极常见、极易生长的白杨树吧,我要高声赞美白树!‌”每每读到这一段,我就想说:先生 ,你赞美白杨树就赞美吧,为什么要攻击桢楠树呢?我很喜欢桢楠树,但我不顽固、不倒退,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民众,也不应该被鄙视呀。尽管不喜欢这段话让我有犯罪感,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回青神的时候,看见院坝里的桢楠树已经剩下三两棵了,所幸我爸宿舍外边的那棵还在,我就让我三姐的儿子温苡舟在树旁照了一张照片作为留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彼时,外甥温苡舟读高中,恰是翩翩少年,倚着树子读书的神态和周边的环境自然契合。几年之后,这棵桢南树也被砍了,好心痛啊!)</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主殿后面的大操场,是我们上体育课的地方,也是我的伊甸园。我读小学的时候,没有课外作业,放学后不想回家就在后操场瞎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操场周围的竹林和树林里,每天总有惊喜:不是捡到蝉蜕就是抓到天牛。靠着青神中学那边的土墙边 ,有几棵麻柳,我称之为“老鸹儿树”,因为树上结着一串串像小鸟儿一样的东西,我觉得很神奇,总是淘神费力地去摘来揣在兜里,百玩不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夏天,我和同学们常常光着脚板在泥沙地上奔跑:抓蜻蜓、扑蝴蝶、躲猫猫……踩在平坦坚实的泥沙地上,那种安逸和踏实,好似安泰从大地母亲那里感受到力量与庇佑一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后操场不远,还有一棵酸枣树,是全校同学的念想。树上结的酸枣很酸也很甜,偶尔捡到一颗 ,如获至宝。那时候的娃娃,不兴吃独食,连颗花生米都要分而食之,酸枣亦不例外。剥了皮的酸枣黏糊糊的,几个娃娃你咬一点点,我舔一丝丝,沾口水是避免不了的,可大家仍然品尝得津津有味,真是现实版的相濡以沫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幼年的我,是整个人生中最快乐最自在的时光。这期间,除了环境的馈赠,便是老师们的爱惜了。在学道街小学读书期间,每一位老师对我都非常好。我在《亲爱的老师们》中写到了黄大勇老师、张玉芳老师、兰福昌老师,徐怀安老师,刘德裕老师等,在所有老师中,我最感谢的是六年级时的班主任马邦钰老师。</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前年写过一篇怀念马老师的美篇,手里没有马老师的照片,封面照片用的是一树白花。后老朋友詹虎从马老师的儿子马小处得了一张马老师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马老师可能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十七八岁,意气风发。)</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马老师当我的班主任时,已是二十多岁,虽然仍然年轻,但很瘦削已然有沧桑之感了。这可能和他事事认真到呕心沥血的地步有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我们班有个宋姓男生,是马老师前两年的学生。这位男生突发精神疾病,到处乱跑。他的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和奶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马老师能管得住他。他家在农村,离城两三里路。马老师就每天抽空去他家喂药,带他看病达两年之久。后来这位男生好了,到我们班来读书。马老师安排他和我同桌,叮嘱我帮他补课,并且让我观察他的情况,一有异常,立马报告,以便及时治疗。后来这位同学健康长大,并且考上了重点中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马老师为这位同学所做的一切,他浑然不知,因为生病的时候他不清醒,清醒后马老师叮嘱全班同学切忌提他生病的事情,怕引发旧疾。如此劳神费心,老师自然非常非常辛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读六年级时,已是文革前夜,形势特别左,干什么都要看出身。我的家庭出身是地主,父亲打成反革命(八十年代才平反),这样的背景,在当时往往是受歧视的。但我一点都没有受气,还常常获表扬。马老师认为我的作文写得好,就用来作范文,还推荐到县里。他说我待人友善,乐于帮助同学,就让我当了班长,也当了少年先锋队的大队长。这在当时是很犯忌的,但全校的老师和领导们似乎个个都愿意和马老师一道来犯这个忌,这种近乎于“团宠”感觉,让身处逆境的我如沐春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师们表扬我优点的同时,也会包容我的弱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马老师觉得我胆小,想锻炼我的胆量,一次全校师生集会时叫我站在台上当总值日喊口令。看着台下全校师生黑压压一片,我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立正!”后,一下子就胆怯了,竟然连“向右~看齐!”都喊不出来了,瓜兮兮的站在台上。马老师见状,连忙叫我们班一个姓张的男生替下了我,帮我圆了场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照例说,这是一桩事故,但老师校长们个个都没有批评我。王正清校长还很幽默地对我说:“你怕啥子?闭上眼睛大吼一声就喊出来了嘛。以后要大胆点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一次,东街小学的同学把我弄去交流学习经验,我做得很差劲,差点给学校造成麻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的事现在还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致是四月天的一个下午吧,放学时同学邵灵芝借给我一本连环画,叫《鹿回头的传说》,我边走边看,完全被这个传说吸引着了。走到校门口时,冷不防有一男一女两个同学拦着我。这两位同学说他们是东街小学六年级一班的正副班长,男班长姓胡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听清,女班长叫谢敏娣。他们邀我去参加他们的班会,交流学习经验。我一听,慌了——当众发言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小到大,我可以帮助同学做题、背书,但从来没有交流过学习经验,而且我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经验,于是我赶紧谢绝。但谢敏娣笑眯眯地挽着我的胳膊,说他们班的同学都在等我,希望我不要让大家失望,然后连拉带拽地把我弄到东街小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果然,一个班的同学都坐在那儿。 1我好紧张,一时语塞,傻乎乎的站在课堂前,手脚无措。谢敏娣是个很机灵的女孩,提示我赶紧交流写作文的经验。见我说不出话来,就改口让我朗读一篇课文。这算是把我救了,因为读课文我就不紧张了。于是,我赶紧读了课文《鲁班学艺》。我一读完,谢敏娣带头鼓掌,还称赞说:“哇,一个字都没有错,读得好流利啊!”我以为我可以走了 ,殊不知大家又七嘴八舌让我讲个故事。讲什么呢?《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都太长了,鬼使神差,我想起了刚刚读的《鹿回头的传说》,于是我就把这个《传说》的梗概匆匆讲了一遍。当讲到那只小鹿回头,化身成一个美丽的姑娘,和猎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时,我长抒一口气,心想总算完成任务,他们可以放我回家了吧。果然,两位班长面面相觑,没有再让我讲什么了。我赶紧逃之夭夭,离开了这个尴尬之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放学的时候,马老师让我留下来,问我昨天放学的时候是不是去了东街小学。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马老师。马老师做出漫不经心的神情“随意”问道:“你为啥子要讲《鹿回头的传说》呢?”正好这本连环画还在我的书包里,我立马拿出来给马老师看。还不知深浅地对马老师说,这个传说太新奇了,看过田螺姑娘,鲤鱼姑娘,没想到小鹿也会变成姑娘。马老师见我懵懵懂懂的样子,就不再说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才知道,东街小学这个班的老师带着学生来我们学校的学习园地看过我的作文,也听说我的其他成绩也不错,就策划了这起活动。因为我出身不好,有所顾忌,就让学生出面主持。没想到我这么不争气,经验没有,倒还讲了一个很犯忌的传说,所以很失望,并反馈到我的学校。告诉马老师这个学生的思想太复杂,竟然到外校去讲爱情故事,并且王校长也知道了。在当时,如果按这个思路追究起来,我的麻烦就大了。可马老师了解情况后轻描淡写地说,这娃娃要是复杂,就会一套一套地吹嘘,而不是这种手脚无措的表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校长的回答也很干脆,说牛郎织女都可以上初中的语文课本,这学生讲个鹿回头的传说,就没必要上纲上线 了。现在回想起来,两位长者为我挡了多大一颗雷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一个人小时候被公正以待,宽容以待,内心的温暖会伴随终身。所以我长大后,一直叮嘱自己要像老师们那样善于理解别人,宽厚待人,绝不落井下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年五一,我带孙子回青神,路过从前的文庙现在的学道街小学时,看见校门口有一尊孔子的雕像,孙子指着雕像问:“这老爷爷是谁?”我说:“他是老师的老师的老师, 我们去给他行个礼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论语》,最喜欢《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伺坐》篇。文中,孔子对性格各异的弟子们,教导评价不一,显示了他因材施教的高明之处。对明哲洒脱的曾皙,夫子喜爱有加。曾皙向往“莫春者 ,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由衷认同:“吾与点耳”,这段话使孔子的童心跃然纸上。童心的深处即是赤子之心,对少年学子们来说,有什么能比拥有“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皆有赤子之心的老师更为珍贵的呢!愿天下的少年们都有运气遇见这样的老师,亦如童年的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昔日的文庙面前,面对孔子的雕像,我真诚地许下这个心愿,同时也真诚感谢我遇见的每一位老师,诲人不倦的老师们永远都在我的心间……</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周庆平于2026年7月23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