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肥特训营之中年危机女婿

冰城印哥

第十三集《中年危机女婿》

陈强出现在特训营门口的那天是个周三，下午正下着小雨，山里雾蒙蒙的。老张刚做完上肢训练从操场往回走，远远看见登记处那边站了个穿浅灰POLO衫的男人，身形挺高但肚子往前顶着，皮带扣勒在腰线下面三寸的地方。那人正跟门卫大爷说话，侧脸被雨雾模糊着，老张多看了两眼才认出来。

"陈强？"

那人转过头来，果然是。张悦的丈夫，他的女婿。头发比上次见少了一些，鬓角稀了，脸圆了一圈，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现在跟脖子连成一片。浅灰POLO衫绷在身上，胸口的扣子勉强扣着，肚子那块布料微微发亮——是撑出来的那种亮。

老张的第一反应是不敢信。他走过去上下打量了陈强几遍，雨点子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泥地上，砸出细碎的小坑。"你怎么来了？张悦呢？"

"悦悦上班呢，"陈强摸了摸后脑勺，笑得不太自然，"爸，我自己来的。单位体检刚出结果，脂肪肝中度，大夫说再不减就麻烦了。正好您在这儿，我就跟悦悦说我也来报个名。"

老张盯着他那肚子看了三秒。那肚子圆鼓鼓的，跟他来特训营第一天的自己一个德行，只是年轻了二十岁。"你报哪组了？"

"青年组。"陈强把登记单给他看，"三十五岁以下，减脂冲刺班。周教练给我分的。"

老张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当年张悦把陈强领回家的时候，那小子一米八的个儿穿白衬衫，肩宽腰窄，笑起来一嘴白牙，孙淑芬私下跟他夸了三天的"女婿长得精神"。这才几年？五年？肚子比怀了仨月的还大。

"走吧，"老张背着手往宿舍区走，"自己带铺盖了？"

"带了带了，放前台了。"

"青年组住隔壁楼，五人间。"

陈强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大，但走快了就喘。老张回头瞥了他一眼，听见那喘气的频率心里头更不痛快了。三十多岁的人，走几步路呼哧带喘的，像话吗。

接下来几天老张没怎么搭理陈强。吃饭各在各的食堂，训练各在各的场地，只有早晚路过的时候能看见青年组在操场那头跑圈。陈强跑在队伍中后段，步子倒挺大但频率慢，整个人一颠一颠的，肚子上的肉跟着颤。老张远远看着就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第四天。

那天老年组和青年组安排了合练，场地在一块儿。周小萌让所有人先做三组折返跑热身，哨声一响各组开动。老张跑了两个来回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来扶着腰缓了缓，一抬眼正好看见对面跑道上的陈强。

陈强跑了一个来回就停了。他弯着腰扶着膝盖站在跑道边上喘，嘴唇发白，汗珠子从下巴上往下滴。旁边比他年纪大的都在继续跑，就他一个人杵在那儿不动。过了会儿他干脆退出了跑道，走到树荫底下靠着树干坐下了，掏出手机来划了两下。

老张的火气腾地一下顶上来了。他撇下自己的训练直接朝那棵树走过去，步子踩得又重又急。马建国在后面喊"领导你干啥去"，他没理。

"陈强。"

陈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锁屏站起来。"爸，我歇口气……"

"歇气？"老张站在他面前，指着跑道上来回跑动的人群，"你看看人家比你大二十岁的还在跑，你跑一趟就坐这儿划手机？三十多岁的人了，偷懒偷到这个份上？"

陈强的脸红了。"爸我真跑不动了，我腿软，早上吃少了……"

"吃少了？"老张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你头天来的时候是怎么跟门卫说的？你说你来减肥的。减肥就是这么减的？跑一圈歇半小时？你当这是度假村呢？"

旁边几个青年组的学员放慢了步子扭头看，连老年组的孙胖子都抻着脖子往这边瞅。陈强被围观的视线扎得脸更红了，他攥了攥手机，嘴唇抿了一下。"爸，我工作跟你不一样，你退休了想怎么练怎么练，我手机不能关，公司那边一堆事等着处理，我边跑边回信息也不行？"

"你跟我顶嘴？"老张往前逼了一步，"你就不能关机一个小时好好训练？你那脂肪肝是手机给你吃出来的？是应酬的酒桌给你吃出来的！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肚子上那圈肉全是这几年喝出来的！"

陈强的脸从红变成了酱紫。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站直了身子，比老张高了小半个头。"爸，你说归说别扯应酬。我工作什么样你又不清楚，有些局我能不去？有些酒我能不喝？你以为我愿意挺着这个肚子？"

"别给你懒找借口！"老张指着他的肚子，手指头差点戳到POLO衫的布料上，"你当初追张悦的时候什么样？那时候天天跑步天天打球，现在呢？现在你连折返跑一圈都坚持不下来，你还好意思说是应酬的锅？你晚上回家是不是往沙发上一瘫就刷手机？是不是周末睡到中午不起来？"

陈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没出来先喘了一口粗气。他攥着拳头站在那儿，眼睛里有东西翻来滚去。旁边围观的学员多了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

老张正想再说什么，太阳穴忽然一跳，眼前一花。他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头晕得厉害，耳朵里嗡鸣着，血压顶上来的感觉他太熟悉了——那种后脑勺发胀、视线边缘发黑的前兆。

"爸！"陈强的脸变了，赶紧伸手扶住他胳膊。马建国也从那边跑过来了，一把架住老张另一侧。"领导你怎么了？别激动别激动，深呼吸……"

老张闭了会儿眼，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草地上湿漉漉的，他也不管了，坐在那儿喘了半天的气。陈强蹲在他面前，POLO衫胸口那粒扣子在刚才拉扯中崩开了，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他没顾上系，就蹲在那儿攥着老张的手腕，手心全是汗。

"别动爸，我去叫医务室……"

"不用。"老张甩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太阳穴还跳着，但眼前的黑褪了些。他看了陈强一眼，那一眼里有火、有失望、有心疼但全裹在冷冰冰的壳子底下。"你练你的去吧，别管我。"

当天下午周小萌把两人叫到了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热水，推了一杯给老张一杯给陈强。老张没喝，陈强也没喝，两个人坐在两把塑料椅子上，中间隔了一米五的距离，谁都不看谁。

周小萌把门关上了。她靠在桌沿上抱臂看着两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张叔，你血压刚才量了，一百五十二。"

老张别着脸不吭声。

"陈强，"周小萌转头看他，"你今天训练偷懒，扣两分。"

陈强的头低下去，下巴碰着胸口的第二粒扣子。"知道了。"

"但我叫你们来不是批评谁。"周小萌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们中间，面对面。"陈强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减肥难在哪儿？"

陈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攥。"……难在管不住。爸说的没错，我确实回家就瘫沙发，周末也懒得动。但应酬这事儿是真的，我在销售口，三天两头陪客户吃饭喝酒，你不喝人家不高兴，上面不给单子。我也知道自己肚子大了，可每次下决心减两天，一个饭局回来全白费。"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老张在旁边听着，眼睛还看着窗外，但耳朵竖着没漏一个字。

周小萌点点头，把他那杯热水又往前推了推。"应酬有应酬的解决办法。不喝酒不代表不陪客户，换茶、换苏打水，提前说一声身体原因，大部分人不会为难你。关键是你要不要给自己找那条路。"她看了一眼老张，"张叔，你也别光发火。陈强的问题你能看出来，但办法你得一起想。他是你女婿，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老张的嘴角动了动。他想说"我哪把他当兵了"，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陈强低着头坐在旁边，后颈那块肉鼓着，衬衫领口的扣子还缺一颗，敞着一条缝露出锁骨。他忽然想起来刚结婚那年陈强带张悦回娘家吃饭，进门先帮他拎东西，饭桌上给他倒酒手稳得很，一口一个爸叫得自然又亲热。

那时候他怎么没留意女婿的肚子呢。

"陈强。"老张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但比刚才低了些。

陈强抬起头。

"明天开始，早上跟我一块儿跑。我跑多慢你跑多慢，不许停。手机放宿舍，训练完了再回消息。"

陈强愣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谢谢，老张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他把门拉开，侧过头补了一句："你那件POLO衫扣子缝缝，敞着像什么样子。"

门关上了。老张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深呼了一口气，太阳穴的跳劲儿彻底下去了。他听见办公室里周小萌在跟陈强说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但他听见陈强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头有点鼻音。

马建国在楼梯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领导你没事吧？我跟你一块儿去医务室量个血压……"

"不用了，降下去了。"老张摆摆手往楼下走。

"你跟女婿吵架的事儿全营都知道了，"马建国压低嗓子跟在旁边，"孙胖子他们都在猜你俩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没怨。"老张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楼门口看了看操场。陈强还没出来，但青年组的训练已经在继续了，跑道上人来人往。他盯着跑道看了一会儿，那个浅灰色POLO衫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明天再说吧，"老张背着手往宿舍走，"天塌不下来。"

但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木板被他折腾得吱呀响。马建国在下铺嘟囔了一句"领导你烙饼呢"，他没应。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陈强蹲在树底下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有点怯，有点委屈，还有点三十多岁男人不该有的那种茫然。

他想起女婿刚结婚那年的样子。又想起今天那个敞着的扣子和白花花的肚皮。中间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他其实不是不知道——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从英姿飒爽到三高加身只用了十年。陈强只是走得比他快了一点。

老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蒙住半张脸。

明天早上五点半。叫陈强一块儿跑。他要是敢赖床，老张就去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