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晚霞

陈立龙

<p class="ql-block">  白日里,河桥古镇是沉默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白墙黛瓦在日光下棱角分明,木雕门窗上的花鸟虫鱼静得像封存在琥珀里。可一到黄昏,光便醒了。</p><p class="ql-block"> 先是西山顶上那一片酡红,慢慢地往下淌,淌到马头墙上,墙就醉了。那光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镀在每一道飞檐上,檐角便有了铜铃般的质感,仿佛风一过,真能听见千年前的回响。光线斜斜地切过雕花窗棂,在堂屋的地砖上画出菱形的金箔,尘埃在光柱里浮游,像一尾尾小小的金色鱼。我忽然觉得,这光不是别的,是一盏被谁小心点起的古灯,灯芯是落日,灯油是漫长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柳溪江最知趣。白日里它照见太多游人,此刻便只留一份安静给天空。晚霞在天上铺开绸缎,它就在水里再织一幅,远山的影子被揉皱了又展开。我蹲在石埠头看水,分明看见另一个古镇倒悬着——屋檐朝下生长,灯笼的光在水底明明灭灭,像另一重人间。掬一捧水,满掌心的橙红从指缝漏走,原来时光是这样从指缝漏走的。</p><p class="ql-block"> 长桥的石栏还留着白日的余温,老人坐在那里,烟头的红光与天边的霞光一起明灭。他们说的话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散进炊烟里。那炊烟是薄的、蓝的,从黑瓦的缝隙里钻出来,先是一缕,再是一团,最后竟融进了霞光里,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的云。有妇人临河淘米,水面的霞光碎成千万片,又在她起身时悄然愈合。</p><p class="ql-block"> 光渐渐地收了。像一盏被缓缓捻暗的灯,先是屋檐上的金箔褪了色,再是水面失去了绸缎的光泽,最后连老人烟头的明灭也看不见了。古镇一寸寸地沉入靛蓝里,我却觉得它比白日更亮——那些被光浸泡过的青石、白墙、木雕,此刻都在记忆里发出幽微的光。</p><p class="ql-block"> 河桥的晚霞是一盏灯,它亮起来,千年古镇便活过来;它暗下去,古镇便回到一场悠长的梦里。而我们这些看灯的人,不过是偶然路过,被这光轻轻照了一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