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皖西南的峰峦是一卷摊开在天地间的青绿长轴,太湖县百里镇东口村的晨雾,是宣纸上最先洇开的那一笔软烟岚。一九五五年春末,父亲便踩着漫山的桐花,降生在这山水环抱的画境里。山风裹着连片稻香,从他的童年巷口悠悠漫起,穿过七十余载星霜,把中共党员的赤诚、乡村讲台的坚守,还有诗词书画的墨香,全部揉进他人生的每一道褶皱——每一道纹路深处,都沉睡着山乡的月,醒着田埂的星。</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前半生,大半时光都“钉”在三尺讲台之上。山乡校舍的穿堂风卷着细碎的粉笔灰,像细雪落了一年又一年,慢慢染白了他的鬓角。从青葱少年第一次握粉笔的手微微发颤,到两鬓微霜时板书依旧力透纸背,他守着一届又一届眼睛亮如山涧星子的山里娃,把知识的种子撒进田埂边的课堂。他比谁都懂,山乡孩子的目光,总顺着田埂往山外飘。父亲那只握惯粉笔的大手,在黑板上落下横撇竖捺的间隙,也会在备课笔记的留白处,悄悄落下几行即兴短章。他总摸着我的头说,山里的孩子,不能只认得课本里的字,还要能看见远山衔着落日的诗意,能摸到近水绕着田埂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他案头的稿纸旁,总压着一叠磨得边角发卷的简谱本,那是他藏在诗词之外的另一片星光天地。年轻时父亲每次放月假回来,都要牵着我的手走五六里山路回家,山风裹着松涛往我耳朵里钻,他随口哼出的调子,顺着田埂的起伏节奏就轻轻飘了出来。那些没印在纸上的短句,混着我们踩过碎石子的哒哒脚步声,成了我这辈子最先学会的、带着稻香的童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初,讲台下那群追着蝴蝶跑的淘气包,已经背着行囊越过了山坳,父亲才终于把诗词书画的笔,从备课笔记的边角里郑重请出来,从此一头扎进韵脚和墨香的世界,再也没回头。旁人退休的日子,是遛鸟、下棋、在巷口晒一下午暖太阳,可他的案头,永远摊着半写就的诗稿,铺着刚晕开墨痕的生宣。山乡的春种秋收、村头老枫树的新叶、党员会上飘着红色封皮的宣讲稿、学生们提着满篮笑语踏山归来的时刻,全都成了他笔下错落的韵脚,顺着宣纸的纹理慢慢生长,长成了一行行带着泥土体温的鲜活句子。</p><p class="ql-block"> 母亲总笑他是“墨痴”,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半句诗,放下筷子就往案头跑,碗边的汤汁洒在桌布上都浑然不觉。每每此时,母亲总会悄悄在他的电脑桌边放一杯温的洋参茶,在他写得久了肩颈发僵的时候,默默走过去帮他揉两下酸胀的肩颈。他们那辈人的浪漫,从来不是写在情诗里,也不是挂在嘴边上,而是他在《北苑禾》的扉页,悄悄题下的那句“案头有你添灯暖,笔下山河不寂寥”。</p><p class="ql-block"> 三十余年笔耕不辍,他的文字从东口村的田埂出发,顺着山风飘进了《中华诗词》的版面,九首诗作被国家级刊物郑重收录;他的诗书与国画,也印上了《人民代表报》的纸页,省市县各级报刊卷册里,累计留下了千余首带着稻香的作品。他把半生心血,都收进了两本薄薄的诗文集——《东篱草》是他守着乡土的恬淡,像陶公篱边那株迎风舒展的野菊,在山风里自在生长,不攀不附;《北苑禾》是他从未熄灭的热忱,像田野里随风躬身的饱满稻穗,永远向着大地与阳光低头,把所有沉实的籽粒,都献给脚下这片生养他的热土。这两本不厚的集子,没有华丽装帧,没有辞藻堆砌,纸页间每一道深浅折痕,都是他一步步走过的路、真心爱过的人,都是一名老党员对这片土地,最浓烈的赤忱,最滚烫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三十六本红印证书,是岁月以时光为笔,给他写下的最郑重的回信。三次《中华诗词》优秀奖、“东方美”全国诗书画竞赛金奖,还有深圳、罗平的两次国家级提名奖,六次国家级荣誉,让山乡的笔墨越过层叠青山,走到了全国的视野里;四次省级奖项中,他以文寄情、以诗评诗,把李白的浪漫和皖山的厚重揉进每一个字的骨血里;二十多次县级奖项,从党庆百年“汤泉杯”一等奖,到县委县政府授予的“诗乡创建先进个人”称号,每一张奖状背后,都是家乡山水给他的深情拥抱,都是父老乡亲递来的滚烫认可。就连百里镇的“清风廉韵”赛事,他也以诗词夺魁、书法获次。他把清廉家风、乡土正气,一笔一画融进了小镇代代相传的文脉根须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是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还是省、县两级诗书画学会会员理事,更是百里镇诗词书画学会的会长。可在我眼里,他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大家”,只是那个放学时站在校门口,目送学生背影融进暮色的和蔼老师;是台灯下握着凸透镜,为年轻诗友逐字润色改稿的热心长辈;是每次党支部学习时,笔记本上写满密密麻麻心得的老党员。他总和我说,自己的根就扎在百里镇东口村的泥土里,写诗作画从来不是为了扬名,只是想把山乡的故事一笔一笔刻进纸页,把党员的初心藏进每一道墨痕,让后来的孩子知道,这片土地不止有连绵青山与连片稻田,还有藏在字里行间的诗意和刻在骨血里的信仰。</p><p class="ql-block"> 如今他的案头,依旧摊着刚写了半页的新诗稿,那叠磨卷边的简谱本就压在镇里新送来的乡村春晚节目单下,窗外的山风还像七十多年前那样,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吹进来,拂过纸页上未干的墨痕。从执一支粉笔育山乡桃李,到握一杆毛笔写半生山河,再把田埂上的风都谱进跳动的音符里,他这一辈子,把共产党员的底色,把乡村教师的温度,全揉进了笔下的字里行间,酿成了纸页间永不消散的墨香星河。</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爸,他就像案头那盏立了几十年的老台灯,光不烈,却稳稳托住纸页上的每一行字,也照亮围在桌边听他念诗的孩童亮晶晶的眼睛。一代又一代的山里娃从这束光里出发,顺着田埂走向山外,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七十余年人生,父亲从东口村的晨雾里起笔:前半段,以粉笔为犁,耕遍三尺讲台写春秋;后半段,以毛笔为舟,载满山乡烟火画风流。</p><p class="ql-block"> 窗外皖山衔着星子,田埂风裹着稻香漫过窗沿,案头洋参茶尚留余温,半页新诗的墨痕还未干透——恰如父亲降生那年,宣纸上洇开的那笔软烟岚。</p><p class="ql-block"> 回望过去,父亲从未走出这幅青绿长轴,他早把自己活成了皖山里,最动人的那一行诗。</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