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泥胎里的慈悲，听木骨间的风霜——洪福&惠济双寺游记

乐在山水间

　　2026年7月18日（周六），虽有云密布，但天光穿云。驱车京昆，自京畿直下晋北，单日往返，只为赴一场与古寺之约。车过太行，山色渐苍莽，滹沱河水在谷间闪着碎银般的光，导航显示距离定襄县宏道镇北社东村只剩最后十里——洪福寺就藏在五台、定襄、原平三县交界处的黄土台塬上。

　　洪福寺目前免费参观，无固定售票时段，游客相对较少 。‌‌‌附近有小停车场。

　　一座堡垒般的夯土高台，四面黄土墙厚实如城垣，将寺院稳稳托在七米之上，这便是洪福寺了。

　　门洞镶嵌的是‌清代李达人手书的“洪福寺”石匾（门额）‌，青石材质。

　　沿坡道徐行而上，山门简朴，透过山门，主殿门额悬着清代匾额“毗庐真境”，字迹温润。

　　门洞内两侧壁各嵌一块‌康熙年间石碑‌（《瑶池茶庵碑记》与《瑶池茶房小引》）。

图为《瑶池茶庵碑记》

　　《瑶池茶房小引》

　　穿门而入，正殿五间悬山六檩，进深三间，金代木构的沉稳扑面而来。正殿的门额上悬挂着清代道光年间李航所书写的“毗庐真境”匾额。

　　殿内光线虽然有些幽暗，但近午时分，光线尚好，定睛间佛坛上的九尊宋代彩塑隔栏撞入眼帘——正中释迦牟尼垂目微笑，两侧迦叶、阿难肃立，文殊普贤骑狮象而坐，胁侍菩萨身姿婀娜，护法金刚怒目圆睁。

　　三尊主佛的背光浮雕极尽精丽，祥龙盘绕、天宫楼阁错落，细看竟有米粒大小的坐佛藏于花卉之间。

　　抬头望向梁架，两组明代伎乐悬塑正在横枋上奏乐起舞，飞天衣袂飘飘，虽已残损数尊，犹可想象当年千佛龛中万盏灯火的盛景。

　　让我驻足良久的是迦叶尊者。这位老年弟子双手反拱作扳指状，十指纤长，神情里既有苦修者的沉毅，又透着人间老者的慈蔼。这样的造型据说是全国孤例。身旁的阿难菩萨则全然是宋代女子的温婉，眉目低垂，衣带当风，仿佛随时会从莲台上走下来。

　　洪福寺里藏着一尊全国罕见的‌红脸文殊菩萨‌，这尊彩塑是宋金时期的原作，因为肤色赤红、气质刚毅而非常出名 。

　　这尊红脸菩萨文殊有三种说法，从神、教、俗的不同角度进行了诠释。

‌ 一则为传说降魔熏染‌：相传文殊菩萨在五台山降服五百毒龙时，毒气熏染了面颊，所以脸色变成了赤红色 。

‌ 二则为威怒相代表‌：红色在密教里属于“威怒相”，代表以智慧降伏烦恼无明，当地人也称其为降魔文殊或红莲曼殊 。

三则‌为文化融合产物‌：晋北靠近草原，汉传、藏传、萨满文化在这里交融，工匠刻意塑造成红脸武相文殊，区别于中原常见的清雅白面文殊 。‌‌

　　西墙佛龛里赫然站立着一尊戴眼镜的明代塑像，让我忍俊不禁。据说这是当年的寺庙供养人“马石王”，不知为何被塑进佛龛，眼镜不知是被人画上的还是原本就有……。

　　值得称道的是2024年，针对部分彩塑保存较差的现状，定襄县启动了洪福寺数字化保护项目，并积极推动彩塑保护项目立项。

　　出得主殿，无意间瞥见殿门两侧的碑座很有意思，一愁一乐、一凡一神。瑞兽很“卡哇伊”，牙齿咬着下嘴唇在，呲牙咧嘴的，而两旁的力士衣装简朴，坦臂歪头似乎在一起抗压奋力。

　　而另一端驮碑的瑞兽则咧嘴笑着，似乎再说“小意思”，它的助力力士身穿甲胄、膀大腰圆，一臂高举稳稳扶住碑身，“有钱没钱，一目了然”，呵呵……

　　东配殿主供明代彩塑，主尊为罕见的女相地藏王菩萨，面容端庄如中年妇人，两侧供奉十殿阎罗、判官功曹等。

　　寺院在宋、元、明、清各代均有修葺。1998年佛像失窃案侦破过程中，于佛像腹中发现宋金时期佛教经卷，未知秘密不知还有几许……。

　　出洪福寺驱车四十里，至原平市中阳乡练家岗村。导航提醒“惠济寺”就在前方时，我又望见一座高台上的古建轮廓——恍若洪福寺的孪生兄弟。午后村巷寂静，三两位老人在千年古槐下摇扇纳凉，我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进院落豁然开朗。

　　文殊殿内九尊宋代彩塑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可惜的是，2002年盗贼割去了所有塑像的头颅，如今我们看到的是补塑的新首，虽然眉眼端正，却总觉得少了那缕从宋代流淌至今的气息。但身体部分仍是原作，衣纹的垂坠感、手指的柔韧度，甚至指甲盖的弧度，都透着一千年前的匠心。

　　殿角有一尊低矮的彩塑，包裹着真身的“曹姑姑”——据说是一位十六岁坐化的姑娘，泥胎之下骨骸犹存，千年不坏。我凝视许久，心中戚戚又肃然：这不是神迹，是信仰凝成的肉身。

　　大佛殿前有两根前柱，东柱传说为枸杞木，西柱为萝萝木。清代碑记记载，曾有信众来此刮取木屑作“药引”，硬生生在柱身上抠出碗口大的凹痕。我看着粗糙的柱面，不禁莞尔：枸杞灌木如何长成合抱之木？萝萝蔓又如何支撑千年殿宇？这“神木”之说，怕不是乡人借佛祖之名行慈善之实——以“捐资取木”筹募修缮银两，倒是质朴而聪慧的法子。

　　普贤殿内主要供奉‌普贤菩萨‌。殿内供奉的十八罗汉，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这是在辩经吗？

　　罗汉嗔目，击鼓降魔

　　这罗汉可是停经到深处，一朝顿悟而手舞足蹈了吗

　　窗外发生了什么事，让罗汉可以透窗左顾。

　　慈航殿（又称观音殿），为‌明代始建、清康熙五十三年（1714）揭顶重修‌的单檐悬山顶建筑，面宽进深各三间，核心供奉‌明成化十三年（1477）彩塑“自在观音”及十二圆觉菩萨‌，两侧山墙绘有《观音救八难》壁画 。‌

　　殿内正中佛坛供奉‌水月观音（自在观音）‌，呈游戏坐姿（右腿蜷起、右臂搭膝），打破传统端坐范式，神态安详亲切；上方设彩色悬塑须弥山佛龛，悬挂光绪年间竖匾"‌渡迷津‌" 。

　　东西佛台分列‌十二圆觉菩萨‌共 12 尊，塑于明成化十三年（1477），造型具金元风格特征（细眉小眼、袒胸露臂、民族风发饰），部分璎珞细节隐含“宋”字纹样 。据说慈航殿原有 18 尊彩塑，观音左右胁侍童子及一菩萨头曾被盗，现存头部多为后补，其余整体保存较好 。‌

　　东西两山墙共绘约 20 平方米《‌观音救八难‌》沥粉贴金壁画 。

‌ 故事场景‌：东壁绘白虎难、水怪难、囚禁难、劫贼难；西壁绘海难、冤案难、恶人难、蛇蝎难，以云石山水串联叙事，体现慈悲救度主题 。‌

　　慈航殿自在观音造像与明代壁画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 年列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极高的宋明过渡期彩塑与壁画艺术研究价值。

　　壁画斑驳，有的地方已有剥落，不知这些还能不能修复，盼山西的文保部门早日采取有效措施，尽最大可能修旧如旧才好。

　　在原平惠济寺的布局中，伽蓝殿与文殊殿、大佛殿等共同构成了完整的寺院建筑群。可惜的是殿内已无关帝塑像，但壁画还有保留。

　　山墙上的留存壁画仅留存了这些，可惜……

　　两座寺，都建在高台之上，都以土墙围护，都有宋金彩塑的遗韵。洪福寺像一位端庄的贵族，彩塑完整；惠济寺则如一位沧桑的老僧，虽有残缺，却更见岁月磨洗后的坦然。一日之间穿梭两寺，我仿佛在宋代的时空中打了个来回——那些泥塑的菩萨不会说话，但她们低垂的眼睫里，藏着比任何史书都更真实的朝代表情。迦叶反扣的双手、曹姑姑包裹的骨骸、高高矗立的“神木”，都在提醒我：信仰从来不在高渺的天上，而就在人间最具体的悲欢里。

返程，高速路上车灯如流萤。车载电台放着晋北的梆子戏，苍凉的唱腔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忽然想起洪福寺梁架上那组悬塑乐伎——她们已奏乐五百年，此刻想必仍在为满殿的菩萨吹笛击鼓。归途填《鹧鸪天》一阕，以记此游：

土垒高台接碧穹，宋时烟雨晋时风。迦叶反指参空色，伎乐悬丝奏晚钟。 残塑在，古槐浓。神木剥落证禅踪。滹沱水送归人去，回首千山夕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