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明治时代</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75336851</p><p class="ql-block">写作时间2026.7.23晚</p> <p class="ql-block">悍,是我们那儿的土话,凶狠、霸道的意思。用在一个厕所上,可想而知它不是寻常物件。这间悍厕就蹲在晒谷坪的旁边,灰扑扑的土砖垒到半人高,上头架着几根粗粝的圆木,再铺上厚木板,便又成了一层。下面是沤农家肥的深坑;上面却是能住人的。这种格局,怕是很难找出第二家。</p><p class="ql-block">奶奶说,这是大集体时候分的。那时晒谷坪上金浪翻滚,夜里得有人守着,防偷防盗,也防老天爷突然翻脸落雨。队里便在这厕所上头隔出个小间,值夜的人背一床薄被爬上去,躺在谷堆顶上,闻着底下隐隐传来的气息,倒也睡得踏实。白天收工,这里又成了保管农具的仓库,锄头、犁耙、扬锨,横七竖八地躺着,倒也相安无事。</p><p class="ql-block">后来包产到户,晒谷坪冷清下来,这悍厕连同旁边一小块菜地便分给了我家建了猪舍。没人再值夜了,上头那层便彻底做了杂物间。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是和那些农具、以及几口大缸里沤着的土灰肥及每天三次喂猪度过的。</p><p class="ql-block">夏天最是难忘。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悍厕里的气味被蒸得蓬蓬松松,搅成一股子热烘烘的、说不上是草叶腐烂还是别的什么的厚实味道。我常偷偷爬上去,躲在屋檐的阴影里看小人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趴在木板上,从板缝里往下瞧。底下黑洞洞的,偶尔有光斑晃动,能看见深褐色的粪水里浮着些没化尽的草梗,纹丝不动,像一块凝固了的、古老的时间。</p><p class="ql-block">奶奶喜欢在那儿待着,一待就是半晌。蹲在门口装农具,霍霍的声音单调而有耐心;或者整理那些土灰肥,把它们从大缸里起出来,摊在晒谷坪上晒。那灰是暗沉沉的,掺着草木灰和人畜粪,在太阳底下散发出一股子呛人的、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腥气。奶奶说,这是好东西,比什么化肥都养地。她侍弄那些肥料的时候神情专注,像是给庄稼准备最好的吃食。</p><p class="ql-block">有一回,猪不知怎么跑出来了,疯了一样乱窜,最后竟一头扎进了悍厕底下。那可是个大麻烦。大人们又是吆喝又是用竹竿捅,猪在底下叫着,四条腿在粪水里扑腾,溅得到处都是。最后好歹给弄了出来,一身污秽,站在太阳底下瑟瑟发抖。那之后好多天,悍厕里的味儿都变了,多了一层鲜活躁动的委屈。奶奶摇着头念叨:“这畜生,也是急了眼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外出打工,回乡的次数渐渐少了。悍厕还在,只是更旧了。有一年回去,发现上头那层已经塌了半边,几根椽子斜斜地戳着,像断了的肋骨。奶奶已经不在了,那些农具也大多锈蚀,被收进了新建的杂物棚。土灰肥没人再沤了,田地都用上了省事的复合肥。悍厕就那样荒在那里,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灰扑扑的巨大影子。</p><p class="ql-block">几年前村里整治环境,悍厕终于被拆了。推土机轰隆半天,那堵土砖墙便散了架,露出底下黑黝黝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泥土。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木板上往下望的情景,那凝固的、深褐色的时间,终于是流淌出来了,流进推土机的履带下,流进平整过的、即将盖新房的地基里。</p><p class="ql-block">悍厕没了。晒谷坪也没了,早就划成了宅基地,一栋栋小楼挤挤挨挨地立着。只有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风吹过时,叶子哗啦啦地响,仿佛还在说着从前的事。那些关于守护和生长的,关于腐烂和新生的,关于人如何紧贴着土地过活的事,都随着悍厕的消失,被风渐渐吹远了。有时夜里睡不着,我还会想起那种热烘烘的厚实气味,想起奶奶蹲在门口的背影,觉得那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像是整个童年都被好好地、严严实实地保存在了那里。如今那地方空了,心里也便空了一块。</p><p class="ql-block">悍,终究是悍不过时间。它一倒,我们和那种日子之间,便真真切切地隔了一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