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雨后的小区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石径上还汪着几面亮晶晶的浅镜。今日大暑,本该是“上蒸下煮”的日子,老天却格外开恩,送了一袖清凉。我牵着那条陪了十四年的雪纳瑞,缓步走进园子里。它走得很慢,脑袋低垂,像犯了错的孩子——其实不过是老了,老得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脚都抬不起来了,依然低着头用嗅觉寻找曾经走过的路。</p><p class="ql-block"> 蝉声从头顶的槐树上落下来,奇怪,竟不是往日那种嘶喊。细细地听,像是把高腔换成了低吟,一声长,一声短,婉转如弦,竟有几分情话的温柔。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蝉噪林逾静”——原来噪到极处,反而显出另一重静来。这静不是无声,而是蝉声把天地都填满了,人便再听不见别的杂念。</p><p class="ql-block"> 园中凳子还留着昨日太阳的余温,我没坐,只立在那儿看墙角几株月季。粉红的花瓣,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一团一团地开着,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暑气都吞进去了,吐出来的却是清凉的香。我望着它们,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夏啊,你究竟要怎样?</p><p class="ql-block"> 你派蝉来,从破晓唱到黄昏,从三伏唱到立秋,日复一日,嗓子不哑么?你不答。你叫荷花开在浊泥里,开出世间最洁净的瓣,却不肯给它长一些的花期——才开,便落了。你也不答。你让烈日烤着大地,又让骤雨说来就来,湿了衣襟又晒干,晒干了又打湿。你这样折腾,到底为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正想着,对面遛狗的老哥招呼我:“今早不热啊。”我摇了摇手里的蒲扇,笑道:“扇蚊子。”扇底的风确实带着凉意,让人恍惚忘了这是大暑。可到了正午,老天忽然像记起了今日的身份,猛地拨开云层,把热浪泼下来。凉风撤了,烈日悬在头顶,像一盏无处躲藏的探照灯。清晨那点侥幸,顷刻间化成一身黏汗。</p><p class="ql-block"> 逃回屋里,关窗,开空调。朋友圈满屏都是大暑吃肉的图片。女儿也念叨着“人家说伏天吃羊,”我便炖了一锅羊排。伏天吃羊,是泉城的老话,说是以热攻热,以汗排汗。二两白酒下肚,热汗从脊背上淌下来,室内却凉丝丝的。这一凉一热之间,竟有种奇异的舒畅。</p><p class="ql-block"> 饭后困意上来,躺在床上便沉入梦里。</p><p class="ql-block"> 梦里有一条河。水是碧绿的,波纹揉碎了云影和落花,缓缓地朝东流去。我蹲在岸边问它:你见过多少个夏天了?它不答,只一圈一圈地推着涟漪,像是在说——别急,别急。可我怎能不急?夏天来得轰轰烈烈,走得悄无声息,暑意尚未尝够,秋已候在门外。日子也是,青春还没来得及细看,一抬眼,中年已站在镜子里。</p><p class="ql-block"> 醒来已近黄昏。我牵着那条老狗再次走出家门。暮色从树梢滑下来,蝉声矮了,软了,像唱了一整天的歌手终于哑了嗓。草丛里浮起几点萤火,明明灭灭的,仿佛是夏天临别前打的暗号。</p><p class="ql-block"> 外面的路灯亮了,我推门进屋,老伴问:“八点多了,还不吃晚饭?”我摸了摸肚子,中午那顿羊排还扎实地暖着,倒真不饿。</p><p class="ql-block"> 回到书桌前,台灯亮起来,书还摊在下午翻开的页码上。那些字句忽然变得清晰了,像是被一整天的暑热蒸去了浮尘。我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夏天扰乱了我,是我一直在错过夏天。它热的时候我躲,它凉的时候我疑,它下雨我嫌湿,它晴了我又怕晒。可我何曾真正走进过它?</p><p class="ql-block"> 窗外最后一缕蝉声断在暮色里,像一声轻轻的、心满意足的叹息。我拿起笔,把白天在园子里盘旋的那句问话写下来:</p><p class="ql-block">炎光灼碧波,夏意欲如何?</p><p class="ql-block">蝉噪林逾静,荷新雨自多。</p><p class="ql-block">心焦频摇扇,昼永倦吟歌。</p><p class="ql-block">试问东流水,何时送暮哦?</p><p class="ql-block"> 写完,搁笔。立秋还有十五天,这十五天里,蝉还会唱,月季还会开,我还会牵着那条老狗慢慢走。这一次,我想好好陪一陪夏天——不再问它从哪里来,也不再问它几时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