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队的那些日子

小0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公元1977年9月5日的午后,一辆牛车将我带到了一个叫广东国营太平农场三队的地方。来接我的是当时三队的司务长陈锦润,一位潮州知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牛车在从场部通往三队的崎岖山路上,摇摇晃晃、吱吱扭扭地颠簸着。坐在车上的我,内心既忐忑,又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人生的另一个起点,也是走向社会的第一步。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生活和命运?</p><p class="ql-block"> 但从此,我履历表上的第一栏,“工人”二字便被永久定格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学制缩短的年代,我高中毕业参加工作时,还没到16周岁。</p><p class="ql-block"> 刚踏入社会,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不用上课,每天像一只自由的小鸟,欢快地喳喳叫着,跟着大伙去干农活。很快,我便融入了新环境,也开始学着工友们说一些粗口话。 </p><p class="ql-block"> 三队位于吊罗山脚下的一个小半山腰上,地势由高到低,凹凸不平。向阳处横着三栋瓦房,分两排,前面两栋并排。瓦房左右两侧是各家各户的小伙房,这也是当年农垦生活点的标配。</p><p class="ql-block"> 后面那栋瓦房的右边,是一栋新盖的茅草房,我被分配在右边最靠边的那间。</p><p class="ql-block"> 室友是来自潮安彩塘的许佩云。她扎着两条短辫,眉毛浓黑,小翘的鼻翼上有几粒雀斑,嘴唇略厚,话不多。</p><p class="ql-block"> 推开房门向右望去,吊罗山脉便横亘在眼前,夜晚还能听到山脚下叮咚作响的清泉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吊罗山很美,美得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一会儿乌云压顶,一会儿白云盖帽,一会儿又一缕流岚在半山腰萦绕。</p><p class="ql-block"> 山的颜色也会随天气季节变幻,时而含黛,时而青翠。</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因为知青陆续回城,工人出现缺口,农场便从场职工农村籍的亲朋好友中新招了一批工人。三队新来的职工都安排在这栋新盖的茅草屋里。</p><p class="ql-block"> 每天一放工,我就哼着小曲,提着桶到队长文坚家舀热水冲凉,因为队里没有公共浴室。文坚队长的爱人陈雪梅阿姨善良温柔,话不多,人很好。</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又到陈芳亮小伙房的门口洗衣服。那里有一股从山上直接引下来的山泉,24小时哗啦啦地流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虽然大伙房的伙食不算好,但四周景色优美,每天出工又开心。一切都觉得那么美好。我想,生活也不过如此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虽然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但那年那月、那情那景,仍会不时在我脑海中闪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刚参加工作时,我每月工资是22元。记得领到第二个月工资后,我就请假去县城营根玩两天。我不时摸着裤兜里那个椭圆形的塑料钱包,里面的16.6元,就是我的全部身家。</p><p class="ql-block"> 那晚,我豪气地花了两角钱,请同学的妹妹去琼中县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散场回来一摸口袋,完了,钱包没了,银两归零,我又得重新当牛马了。第二天,我便蔫蔫地打道回府。</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最大的愿望是,只要银行存折里存满800元,就可以一辈子不用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当我把自己当年这个“存款800元”的梦想讲给别人听,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当时确实就是这么想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年与我一同分配到三队的职工子弟,还有周建强和储长胜。</p><p class="ql-block"> 储长胜家本就是三队的,他父亲是我的班长。后来他去部队当兵,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p><p class="ql-block"> 我家和周建强家住在同一栋房,在此之前,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跟对方讲过。但因为一同分在三队,每到星期天晚餐后,我妈妈和他妈妈就会吆喝着,让我们搭伴一起回连队。我也怕黑,想着路上有个伴总是好的。</p><p class="ql-block"> 三队沿着大河边走,路很窄,勉强够一辆车通过,路中间有一条凸起的泥草埂。</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人拿着一把手电筒,各走一边。</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夜行都让我心惊胆战的,怕传说中会从水里跃出来吃人的水獭,也怕蛇,甚至怕有人突然从路旁的草丛里跳出来。</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怯怯地问他:“你怕不?”他细声说:“怕。”</p><p class="ql-block"> 路上,我们常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可一登上连队的那个斜坡,看到连队的灯光,两个人立马分道扬镳,然后一个星期内都互相不再说话。哪怕是去打饭,对面看到也像互不相识似的。</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次,我上山挖穴的时候不小心挖到一个马蜂窝,我被马蜂蛰到了脚面。当时头“嗡”的一下,我当场就吓哭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的整个脸肿得像猪头,脚也肿得像个馒头。当时他啥也没有说,但重逢后,每次见面,他都会重提“猪头”这件事来说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队与场部之间,隔着一条大河。河那头,只有三队一个连队。</p><p class="ql-block"> 一个星期天下午,上游发洪水了,大河一下子涨了好多,枯树枝什么的都冲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为了不耽误明天的出工,我俩在爸妈眼皮底下,把一条裤子的裤脚扎紧,用裤头往水里一压,就弄出个简易的“救生圈”。套上它,我们毫不犹豫地跳入湍急的水里,使劲游向对岸。</p><p class="ql-block"> 在对岸的斜下方接近岸边时,周建强拉了我一把。上岸后,我们浑身湿漉漉、哆哆嗦嗦的,就往三队赶了。</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我一直在想,当时我们父母的心怎么就那么大?我的游泳水平也不过是只会两下狗刨式,他们就不怕我们被树枝刮擦而被水带走?或者另一波洪峰又突然驾到,我们万一“光荣”了呢?</p><p class="ql-block"> 答案也许要归咎于那个年代了。</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后,当我再次遇见周建强时,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腼腆怕羞的小子,而成为一个幽默风趣的中年男人。</p><p class="ql-block"> 他总是故作懊恼地说,当年我们一起走过那么多的夜路,怎么就擦不出一些火花呢?我笑着回怼,没办法,手太滑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8年春节,场部举办联欢晚会。牛副队长安排蔡善凤负责排练节目。</p><p class="ql-block"> 蔡善凤是场部办公室主任袁贤波的外甥女,来自安徽肥东。她体态圆润,红扑扑的圆脸上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p><p class="ql-block"> 她教我跳舞蹈《延边人民热爱红太阳》。我并不擅长跳舞,于是舞台上出现了一对双人组合:一胖一瘦,一个舞姿柔软,一个动作僵硬,为当晚的观众奉献了一点笑料。后来,她嫁给了司务长陈锦润。</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后,我随单位去潮汕旅游时,去拜访过她和陈锦润。一听说我在文联工作,她脱口而出:“你都不会跳舞啊,怎么能在文联工作呢?”我微微一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搬到了瓦房。与我同宿舍的是刚从湖北来的小丁,她是二队丁仁满队长的侄女。她个子不高,小脸蛋粉嫩嫩的,大眼睛,挺鼻梁,瓜子脸,伶牙俐齿。我们也有过不打不相识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农垦的瓦房格式大致一样,一栋8间。在1与4、5与8之间有一条走廊,大房比小房就多一个走廊的面积。我和小丁住的是第一间大房的一小半,那里原来是连队的电话室。</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两张长条櫈,两块固定好的床板,就是我们各自的床,两床间,只能放下我中学时用过的小木箱。</p><p class="ql-block"> 我从家里带来一个煤油炉,每周末还不定时的从家里带一些咸鱼、鸭蛋或者腊肠来,我们经常会为自己加一个菜。</p><p class="ql-block"> 记得最好笑的是,有一段时间,每次一到饭点,文锡楷一闻到我们屋子里漂出的咸鱼香蛋香之类的,就立马从家里端一碗饭来我们宿舍蹭菜吃,脸皮厚到赶都赶不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邱风和陈国清的宿舍在我们同一个方向,是第四间大房里的半间。</p><p class="ql-block"> 那晚,我和小丁第一次去他们宿舍做客。 </p><p class="ql-block"> 一坐下来,我就四下打量,看到他们床头旁摆着好几个陶瓷,我定住了,扫了一眼后,突然指着其中一个说:“我喜欢它。”</p><p class="ql-block"> 这时,国清平静地看着我说:“你看看喜欢哪个?喜欢的可以带走。”那一刻,我听出了他的话外音,立马不做声了。</p><p class="ql-block"> 确实,第一次到别人房间做客,就说喜欢人家的东西,这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表现。</p><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天,我对这件事以及当天每个人的神情都历历在目,即使过了几十年。</p><p class="ql-block"> 所以,在这里,我也想对国清说一句迟到的对不起,请你原谅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万宁青年王春亮不知从哪弄来一部照相机,那时候相机是个稀缺资源。他张罗着叫我们去照相。</p><p class="ql-block"> 帮我照的时候,为了装时髦,他从上衣袋中抽出一支笔,捡了一张硬纸皮,胡乱划了几笔,就对我说:“这是英文字母,你拿着照,一定很好看。”</p><p class="ql-block"> 我偷笑了。虽然,当年因为受特定历史时期政治运动的影响,全国中学都取消了英语课,我只在初一上过一年的英语课,但26个字母我还是认识的。他画的那几个“英文”,根本不在ABCD的行列中。不过,这也显示了那个年代人们的纯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曾经所有美好的感觉都慢慢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很瘦弱,1米62的个头只有90多斤。一方面力气不足,另一方面也不熟悉农活,再就是手脚不够麻利。所以无论是割茅草、编茅草,甚至拔花生都拔不过别人,更别说挖穴了。总之就是有一种横竖都不是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如果想磨洋工,还是很容易混日子的。偏偏我又为难自己,还真的跟自己杠上了。</p><p class="ql-block"> 明明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却总想着尽量去完成。有时别人都收工了,我还留在那里边哭边干。</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看我哭了,副班长、潮州知青朱明伟,就会留下来在旁边陪着我。</p><p class="ql-block"> 当然,后来我还学会了借力,那是后话。 </p><p class="ql-block"> 开荒时,每人一天要完成挖5个橡胶穴才能放工。我常常厚着脸皮要求跟琼山青年王统雄搭档。每次我们同时开挖,我一个平台还未挖好,王统雄已连平台带挖穴带回土都完成了。完成10个我们就收工走人。我算是占了大便宜,好在当时还是个吃大锅饭的年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平农场的前身6师18团是一个新建团,工作的重心是以开荒挖穴为主,且太平山区的坡度普遍较大,所以,开荒挖穴的难度更大,每个穴的穴宽是80x80公分,底深是70公分。因为坡陡,故环山行的横切面也更深。</p><p class="ql-block"> 全场大会战的时候,每天早晚六点摸黑出工收工。天不亮就上山,山里天黑得早,下午六点,天已全黑了。</p><p class="ql-block"> 身处深山,天空只有巴掌大,连吊罗山的美景也仿佛褪了色。这种压抑的生活与我生性要强的性格交织在一起,让我觉得简直暗无天日。</p><p class="ql-block"> “顶着那星星出,伴着那月亮回,金色的学生时代是永远一去不复返了……”那段时间,当年流行的南京《知青之歌》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知青都想回城。</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次,一队的卫生员、广州知青朱佩馨来我家,聊起她想回广州的事。我当时还很纳闷地插嘴:“为什么要回广州呢?这里不是很好吗?”爸爸听了打趣道:“你看看我们的孩子。”我还傲娇地挺直了腰。</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们从小在垦区长大,爸妈在哪,哪就是我们的家。直到亲自参加一线劳动后,我才亲身体会到农垦一线工人的艰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个周六,我回到家,一见到妈妈就哭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问我怎么了,我说干活太辛苦了,别人都说我是场领导的女儿,为什么还要在连队干活?妈妈静静地听我哭诉,等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如果凭自己的本事考出去,不是更好吗?”</p><p class="ql-block"> 后来,妈妈为我和二哥先后办理了停薪留职,让我们去复习。</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们兄妹双双考出了太平农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我内心很迷茫,窝在山旮旯里,不知道前途在哪里,人生的方向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是统计员叶汉文的一番话,让我重燃了希望。</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雨天的午后,因为无法野外作业,连队就组织政治学习。我端着小板凳,睡眼朦胧地冲进队俱乐部时,前面已经坐满了人。我往后扫视了一下,发现靠墙的旁边有个空位,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根本没注意旁边是谁。</p><p class="ql-block"> 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你不该这样混下去,应该继续好好学习,考出去才是希望。”我愣住了,转头一看,原来是统计员叶汉文。</p><p class="ql-block"> 叶汉文是汕头知青,老三届高中生。他中等个子,皮肤黝黑,肚子挺大。同是汕头知青的叶丽珠教她儿子斌斌用汕头话叫他“肚舅”。</p><p class="ql-block"> 他就住在我们隔壁,平时我们几乎没什么交集。</p><p class="ql-block"> 说是隔壁,其实就是同一间房用竹篾隔开约两米高的墙,房两边有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 因为他的工作性质是居家办公,所以一间房他占了多半。</p><p class="ql-block"> 打那以后,我们的接触也渐渐多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在食堂打饭,基本没什么肉,只有队里偶尔杀猪时才能吃到。有时候,分肉时还有人会为多了一块骨头或瘦肉而吵架。</p><p class="ql-block"> 很多时候大伙房都是自给自足,种什么吃什么,切块的冬瓜、萝卜、葫芦瓜、南瓜……连队种不到蔬菜,就只能吃漂着几滴油星的酱油水或豆腐乳。</p><p class="ql-block"> 这些菜的味道,让农场子弟从懂事起就培养出来的味觉,在很多年后,都对这些蔬菜有一种梦魇般的抗拒和厌恶。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它们被当作健康蔬菜,才又重新被我们所接纳。</p><p class="ql-block"> 他经常会去连队工人的菜地转悠,摘些瓜回来煮汤,汤里再放一点他从家乡汕头带来的沙茶酱。那道汤,对我们来说就是美味了。</p><p class="ql-block"> 偶尔队里杀猪,他还能弄到一小块猪肝煮个汤,那简直就是过年才有的待遇了。</p><p class="ql-block"> 每周,我也会从家里带一些卤肉、鸭蛋什么的回来共享。</p><p class="ql-block"> 他每次煮好汤,都会叫我们端饭过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去上工的路上,有一个人跑过来对我说:“人家是有老婆的,你还老是去去去,走得那么近,影响不好。”我听了很生气,觉得我们的友谊非常纯洁,我也决不是会横刀夺爱的人,我不允许别人这样污蔑我们。但话虽如此,我也开始有点生气,于是就向他耍小脾气。他再叫我们去时,我就是不去。</p><p class="ql-block"> 一天中午,我们打饭回来,他又叫我们过去,我不过去,小丁也不肯自己去。最后还是拗不过他,我才硬着头皮又走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吃完饭,他叫我留步,对我说了一番这样的话。</p><p class="ql-block"> 他说,在三队,能“脱裤子讲话”(赤诚相待)的朋友本就难遇。既然我们有缘成为这样的朋友,彼此坦坦荡荡,又何必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呢?当时我年龄太小,不太能理解这些话的含义。</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个人这一辈子,遇到能与自己灵魂平等对话、相互尊重的人是非常不容易的。遇到了是幸运,遇不到,也别强求。</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他的鼓励下,我开始看书学习。</p><p class="ql-block"> 那时连队条件差,我只能把床当书桌。电灯10点后就熄灭,我就点着煤油灯继续学。</p><p class="ql-block"> 他开始听收音机自学英语。他说,今后国家会重视英语。我说我也想学。于是,他每天先听收音机学,然后再现炒现卖地教我。我现在会的那几句英语,还是当年叶汉文教的。</p><p class="ql-block"> 2017年,我随一群垦二代重返太平场,回访三队时,见到了志魁妈妈宁阿姨。我问:“阿姨,你还记得我吗?”她说:“记得,还记得叶汉文教你学英语呢。”</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们还常常隔着墙躺在床上聊天,进行“卧室夜话”。</p><p class="ql-block"> 那时“文革”刚结束不久,很多旧观念、旧思想仍然束缚着人们。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听收音机。</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个话剧。其中有个片段讲一个女孩去外面参加舞会,被她父亲责骂:“舞厅那是正经人能去的地方吗?”我立刻附和:“对啊,正经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他却说:“正经人怎么就不能去?正常的跳舞、唱歌,是让人心情放松的美好事情,为什么就不能去?”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我们讨论是否要凭借父母的关系去向上发展的话题。我说,人就应该自己凭本事去争取好生活。他说,如果有父母的关系可以利用,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就像你向上爬时,有人给你递一把梯子,会不会更轻松一些?这好比是人们现在常说的关于“托举”和利用好资源的问题了。</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我慢慢开始转变,看问题会想得更深、更远一些。他是我人生道路上的第一个导引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叶汉文的女朋友叫许少华,也是汕头知青。他们相识于老团十团(乌石农场),后来组建18团时,叶汉文被抽调过去。许少华毅然决然地主动要求调动,随他一起去了18团。</p><p class="ql-block"> 两人起初都在7队,后来叶汉文调到3队,许少华则留在了7队。每逢放假休息日,她就会从7队去3队探望叶汉文。</p><p class="ql-block"> 许少华来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吃饭,晚上她还会过来和我一起睡。</p><p class="ql-block"> 记得许少华病退回汕头的那天晚上,叶汉文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拿着一把吉他漫无目的地自弹自唱,一直弹到很晚。突然,吉他声戛然而止,不久便传来了他压抑的啜泣声。</p><p class="ql-block"> 那晚,我和小丁在屋的这头,一动都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就这样默默地陪伴着他。</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们结婚生子,还把他笔名“叶华飞”里的“飞”字,赠与儿子做名字。</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考上了师范。</p><p class="ql-block"> 离开三队的前一天晚上,他叫我去他那里坐一坐。就要离别了,心里不免有些伤感,我不想过去。但在他再三强烈的要求下,我还是过去了。 </p><p class="ql-block"> 我去到时,他就打开门,自己拿了个小凳子靠着门坐下,我则坐在了他的床边。</p><p class="ql-block"> 他把另一张小凳子放到自己面前,然后拿了一把小刀,用力地戳在上面。我很诧异,问他为什么?他不吱声。我有点纳闷,但也不敢多问。</p><p class="ql-block"> 那个晚上,我们一直聊天。天南海北,胡侃海聊,一直聊到东方泛白。</p><p class="ql-block"> 半夜时分,有人出门起夜。不一会儿,滴嗒声响起,停止后,听到一个脚步声轻轻慢慢地挪到了他房前。</p><p class="ql-block"> 突然,听见他说:“要是再过来的话,我就一刀飞过去。”那个脚步声就仓促地离开了。这时我才明白,他把刀插在这里的用意。那一刻,用现在的话来说,我觉得他真的很man,很男人。这让我的离别愁绪似乎又加深了一层。</p><p class="ql-block"> 到师范后,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我说,就算是两个很要好的女朋友要分别了,也会有一种离别的愁绪,难道男的就不行吗?</p><p class="ql-block"> 十多天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他说:“你的离开,让我的心像龟背一样裂了,但是为了不影响你的名声,我没有去场部送你。”这时我才知道,在他平静的外表下,也藏着一颗易感的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3年春节,在广州华师大进修的我,应叶汉文之邀到汕头过年。</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我在想,到了汕头我一定把这几年的经历及受到的委屈,好好向他述说。</p><p class="ql-block"> 可一进他家的门,我就怔住了。一间不大的房子,仅放下一张大床和一个柜子,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少华的陪嫁,一部缝纫机。厨房与厕所都在一个冲凉房大的地方。听少华说,家里所有的家务就连帮孩子洗澡的活都是他干的。书信中却从不见他哀叹,只有不断提醒我要上进,与我分享他回城后去夜校学习英语的体会与对生活的感恩。感叹抓住青春的尾巴只争朝夕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因为当时买不到《增广贤文》一书,我说想要一本,他就利用工作的空隙间,用报表本的背面帮我工整手抄并寄给我。</p><p class="ql-block"> 这一切,都让我事先想好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倾诉羞于出囗。</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当了厂长,日子越过越顺。我回到东莞长安后,只要去深圳路过,他都会争取机会来看望我。</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许少华与叶汉文先后离世。但我与他们的儿子小飞一家一直保持联络。</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种干净的传承,也许也是他们夫妻所期冀的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在叶汉文去世20周年前夕,他的儿子小飞和儿媳专程陪我去汕头拜祭了他们夫妇。</p><p class="ql-block">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世俗的界定,我们是彼此心灵上的直通车。无论富贵或落魄,无论痛苦还是猜忌,你都在,我也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的一生总有一些往事,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