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亩田

山人

作协会前，有幸收到谢书梅同学的诗集。会间翻阅，能感受到她对诗的入骨热爱与一腔情怀，笔墨间满是赤诚。仍记得在一次文化活动偶见的场景，毕业二十余年山南海北，仍能一眼认出，她没有任何变化，初心未改，还是年少时的样子。书梅同学很优秀，从栖霞考上大学，后当教师教书育人，春风化雨，让我心生敬意。

这个周末，决定细读一下同学的新书。窗外天气晴爽，一眼可远望大海，正是读书的好天气。

个人读书方式各种怪异，经常小道具加持的仪式感拉满，想来是把阅读当成放飞自我的仪式。这次玩的是董全斌的“一人饮”：一壶一杯一茶，体验极简器物的自我安顿：配套朴园老紫泥虚扁及晓竹窑松风高隐杯，以布朗山茶头打底配川红工夫。董全斌与台湾茶人李启彰很象，理科男出身，不搞虚头八脑的玄虚，只拆解茶的本质及适配逻辑。自创的“书壶杯茶”四雅，似可与“松竹梅菊”四君子作比。自以为是的放飞旅程就此开启。

茶香环绕中，把同学的诗认真读了一遍，如同趟过一个人的心河。她全然融化在诗里，心念合一，能量充沛。确如陈江远老师所评：“决绝又不甘的浩荡与苍茫的世界”。在这方世界里，她自如掌控着所有的文字，让每一首诗，如同得令，全然听从招呼，可谓游刃有余。读完全书，心中升起她营造的全部世界：故乡，双亲，孩子，大雪，以及田园。有真，有爱，有美，更有信念。

一直感觉人类发明出书这个文化载体，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存在。不知大家可曾这样想过，当一本书由作者交到读者手中，她其实已不属于作者，她已归属于每一个品读它的人。因此，诗集读完便有一念：试验按自我意象重新解构这些诗。当然，我并不奢望写出的东西能有什么意义，无非想借同学的诗，表达自我心中的一些感觉：关于爱，关于美，关于时光。

或许源于书名《播种一亩星光》及诗文的意象，读时心中总不时升起齐豫的那首《一亩田》：“每个人心里，一亩田，每个人心里一个 一个梦，用它来种什么，种桃种李种春风……”。

不是么？这就是她的一亩田，每一个字，都是她播下的种子。现在到了收获的季节，祝贺她。

她心中的好诗，可能类似于我理解的好茶：温润，丰厚，体感好。水含香，齿留香，清透甜凉。能够做到每一粒滑过舌际，齿间，喉底，鼻翼，均历历可数，丝丝入扣，耐人寻味。

在她笔下，世界变得大而不确定起来。那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与多元时空：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轮回，心念流转，一概被赋予了独有的频率与逻辑。

一切并无边界，当你足够谦卑，与万物为友，大自然的所有气息，便可尽情捕捉，在惟精惟微里万象丛生；她在诗里俯瞰这个尘世，一切在光阴里尘归尘，土归土，此消彼长间成为万物的序言；她深愛世间渺小的事物，得以让身边的世界变得很小。于是，她可以自如听见花开的声音，听见雨水说出炊烟的去处，看见曲莱花与马兰花互认前生，梅花俯身与尘埃游戏，春天千里赴约便能身轻如雪；她以四季的名义深爱着这个世界，诗的精灵得以于夜间飞翔，一切的美丽都在苍穹之下降生；升腾于高空的月亮，就是烟台的潮汐，蝴蝶就是浪花的翅膀与雪花的羽翼；她可以随意喊暖阳光，让字句如大雨纷扬落下；她可以让所有的枝条都准备好花朵，用来在孩子们眼里开满，风儿无需说破万物的隐秘，就可借相思之名搬运月光，湖水也可以学着天空把云朵拥进自己怀抱……

她的思乡文字，因走心而让世界深度共鸣：故乡的味道甜甜糯糯，乡愁浓郁成归程的原点；星星点燃了所有的灯，照亮每个归乡人的家门；她自信只要乡音纯正，就能与故乡相认，只要望向故乡，故乡就能同时回望；她耳边听到母亲的叮咛，就能闻到饺子的麦香，母亲的背即便弯成拉不开的弓，也能让她思乡的灯火于指尖着陆；小糖人只要回归童年，就能立即拥有马不停蹄的快乐；故乡即便临近黄昏，也能轻易被父亲的锄尖晃成白昼；父亲即便是无法命名的植物与自家田枯萎的庄稼，也能在他经年劳作结满老茧的指缝间，感受到土地般伟岸宽广的父爱；双亲既可以是家门口的老槐树，又可是开满稻花的稻田，既可是故乡的河，又可是母亲的老棉袄、灰褂子与带莲花的裙子；故乡的一切融成河流自如奔淌，村里远古的大集，慢慢积聚成包藏四季的史前大海，引得庄周击缶摩诘长啸，一切生命都可在经过家乡时骨骼清奇，舒展为禅……

教宗圣方济各曾说，所有被你阅读过的文字，其实都是在倾听你自己内心的声音。想想能在阅读中倾听自我，此种感觉便无上美妙；因为每位作者都会写出让你惊喜与意外的文字珠玑，虽然她自己并不一定知道，但对别人却是如获至宝。

黑塞也曾说，没有一个人能读懂另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很孤独，都无法被他人完全破译理解。因此，上述这些自我角度的无端联想，总让我想起木心那句风趣的话：他们终于觉得理解我了，于是误解开始了。

诗集里，同学近十次地提及《诗经》。或许她知道，那是诗的源头，她在接续今古。大家可能知道，《诗经》里的一首首诗，其实都是一首首百姓民谣的歌词，可爱有趣的农家小调，但即便历经几千年，曲子遗落，这些歌词读来仍是简洁利落，质朴畅快，那不就是远古的农家，于田间劳作、大汗淋漓、喝口水的空当儿，从心底里随性萌发吆喝出小曲么？可就因被摇着木铎的采诗官记了下来，便凝固成可贵的当下时刻，一眼千年，真切得不落痕迹。这种毫不留意的超验感，便是最金贵的民风智慧精华。

木心，就一直想做个采集《诗经》的人。至今仍然认为，木心是最懂现代诗的。他能将“木心”取作笔名，即取“木铎之心”之义，他将自己臆想为一名摇着木铎，采集《诗经》的采诗官，终日穿行于田间地头，四处走街串巷，以自己的木铎之心，探听最好听的歌谣：

“喂，老乡，刚才你唱的小调真好听呵，让我记下来，献给《诗经》吧！”，木心说。

于是，被选中的人，定是鹊跃欢喜，高兴莫名。

我能想象到木心摇着木铎，当上采诗官的得意神态。也听到了传说中雅逸而浩荡木铎之音。

喜欢写字的人，都应如木心，做个快乐的采诗官，摇着木铎，放松坦然，心无旁骛，四处野游，将听来的诗记下来，成就一场场愉悦的野外采风，随性记下农人的心绪，在一次又一次的完美误读中，趟过一条又一条未知的河流。

这样理想的飘流，自由野逸，御风而行，过程异常美妙，感谢同学的文字舟楫。

所有的诗，都会面临被误读的命运。在诗的王国里，任何人都没有释义权，正本解读亦不复存在，当你决定把诗送给读者，只能在旁倾听误读，读者们开始依托自身阅历重构诗文，一切都会变成读者们的内心投影。

所有的诗，本来就是万物互联的媒介。意在笔先，境界空灵，有着宽广的疆域。借助文字的分合，诗的子民们在碰撞间奇遇，或与万物缠绵，或与滂沱共舞。亦如参禅的机锋，切口无限，几近虚无，意象绵延，令人沉迷。

所有的诗，都是不可执取的东西，需以一颗简素的平等心，不作预期，只去尽情拥有无边的自由。

所有的好诗，都具备哲学密度与思想张力，只要具备爱与美，便可在于无量凡尘中，保持诗意与清明，借此把握世界本源，尽情述说万物背后的秩序、智慧与维度。

总之，所有的诗，永远不在文字之内，而在文字之外。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能起心动念写点东西，可能正是缘起同学这本新书。能以同学少年的心境，直观检索自己的大半生：当初的同学少年，如今已年届五旬，是否依然还能买来桂花载上美酒，如当年那样同船尽兴泛舟呢？我真的好象不是在阅读与观看她的文字，而更象是在观察与观照自我的生命，从她内省而鲜活的文字里，镜象打捞与印证生命半程里那些或被隐藏或不经意的美好时光，让我们坐在载有桂花美酒的游船上，依然少年。

太多的写作与阅读，都是在寻找年少时光的背影，我想这不是怀旧，而是在追索那份可能失去的年少无知。耶稣曾说，小孩子在天国里是最大的，他们的无知与无心，使他们成为大人。我们最应该在那些青葱岁月里，寻找与打捞这份天真的孩子气，少点成熟世故，多些无心之美与无羁自由，慢慢回归风华正茂的同学少年。

思无邪，是美与真的源泉，无念方为正念。拥有简单质朴的心境，做到无我、无心，才能表达最充沛的真与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亩田。书梅同学，董全斌，李启彰，木心，以及每个心底有梦的人。我们真不应该去揣摸与掂量他们抛出去的东西，究竟能有几人能完美接得住，而应该用心感受与找寻他们心底那份使命必达的信念，强烈共鸣那份心底蕴藏的源初召唤。

最后，仍以齐豫的《一亩田》歌词结尾。这本书，就是书梅同学自如挥洒的一亩田，她种桃，种李，种春风，洒脱而自由。祝愿她在诗的田亩里收获更多，也祝愿她的桃李满天下，她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每个人心里一亩 一亩田

每个人心里一个 一个梦

一颗呀一颗种子

是我心里的一亩田

用它来种什么

用它来种什么

种桃种李种春风

那是我心里一亩 一亩田

那是我心里一个不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