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种子 ‍ ———两岁孙子眼中的万物变形

张 腾

<p class="ql-block">  刚满两岁的孙子坐在我的腿上,看大人们打麻将。在麻将台旁他没有半点捣乱,眼睛却像一颗滚动的珠子,跟着每一张牌移动,嘴里念念有词:“红中,大饼,小鸟。”看到他这么乖,我随手从桌上拿了一张牌给他玩,他拿到手里左看右看,忽然把牌举到我面前,清脆地说:“塔!”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奔驰。”我一看,是一张三条。</p><p class="ql-block"> 麻将桌上的人全都笑开了。打了那么多年麻将,从没有人想过三条与塔有什么关联,更没有人把它和汽车标志联系在一起。可在孙子眼中,那三条平行的竖线,分明就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塔,也像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奔驰车标。有趣的想象在儿童那里真是畅通无阻,而在我们成人这里却视而不见。</p> <p class="ql-block">  姥姥家门前的水渠里,小蝌蚪正摆着尾巴游来游去。奶奶蹲在渠边,随口说:“小蝌蚪在找妈妈。”这是每一个大人都讲过无数遍的故事,标准答案来自那篇著名课文。可孙子并没有止步于此。他立刻接上了奶奶的话:“找爸爸、找爷爷、找奶奶、找外公、找外婆。”</p><p class="ql-block"> 他把他所能想到的亲人都找了一遍。在他的世界里,小蝌蚪的寻找不应该单是妈妈,而是整个家族。妈妈找到了,还不够;爸爸在哪里?爷爷在哪里?那个小小的黑色身体,在他心中承载着的,不是某一个角色,而是一张温暖的亲情网。他从文本的终点出发,走向了一个更辽阔的叙事——那里没有文本的边界,只有爱与牵挂的无限延伸。</p> <p class="ql-block">  旅行前,我给相机的电池充电。充电器接通电源的瞬间,上面那个小红灯开始一闪一闪地亮起来。孙子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伸手指着闪烁的小红灯,笃定地说:“警车。”</p><p class="ql-block">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红色,那闪烁的频率,那在黑暗中不眠不休的节奏,确实像极了警车上的警灯。他有一辆玩具警车,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小红灯时,便完成了从“闪烁的红光”到“警灯”的联想,而其他的交给了想象。</p> <p class="ql-block">  旅行途中的车上,我递给他一块圆形薄饼。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急着往嘴里塞,而是翻过来转过去,仔细观察,然后举起来,对着从车窗照射进来的阳光说:“Sun.”</p><p class="ql-block"> 我笑着点点头:“像太阳呀!”</p><p class="ql-block"> 他开心地咬了一口,饼变成了一个有缺口的圆。他又举到我面前,认真地说:“Moon.”</p><p class="ql-block"> “是哦,好像月亮!”我回应道。</p><p class="ql-block"> 他又咬了一口,剩下的部分弧度更加弯曲,他把它放在自己掌心,自言自语道:“Boat.”</p><p class="ql-block"> “真的像一条小船。”我接过他的话。</p><p class="ql-block"> 接着,他吃掉了两个角,把剩下的不规则形状倒过来,端详片刻,说:“Car.”</p><p class="ql-block"> 我竖起大拇指:“棒棒!”</p><p class="ql-block"> 他自己也开心地补了一句:“顶呱呱!”</p><p class="ql-block"> 一个圆形薄饼,在他口中,从太阳到月亮,从小船到汽车,经历了一场壮丽的变形记。每一口都不是无意义的咀嚼,而是一次创造性的重塑——他亲手把太阳变成了月亮,把月亮变成了小船,又把小船变成了汽车。他不是在吃饼,而是在导演一场宇宙级的转换。而那个“顶呱呱”,是他对自己想象力的嘉奖,一个两岁孩子最纯粹的自我肯定。</p><p class="ql-block"> 当看着他把一块薄饼变成太阳、月亮、小船和汽车时,我也感受到了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惊奇。</p> <p class="ql-block">  成人世界里,饼只是食品,灯只能用来照明,三条就是一张麻将牌。我们在千百次的重复中,磨钝了知觉,收窄了视线,把万物死死地钉在它们的实用标签上。而孙子的眼睛,却像一面没有蒙尘的镜子,照出了万物之间的隐秘通道:三条和塔之间,小红灯和警车之间,薄饼和太阳之间,本来就没有墙。墙是我们后来砌上去的。</p><p class="ql-block"> 两岁孙子的世界里没有这堵墙,所以透进了光,这光在他幼小的世界里播下了种子——想象。而我也在反思,我们是不是在忙碌的生活中逐渐丢失了这种纯真的想象能力呢?</p> <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1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