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夏,一担行李赴贵池

江南春

<p class="ql-block">1985 年 7 月 30 日的天,是被皖江盛夏的蝉鸣叫醒的。天刚蒙蒙亮,家门口小河埂上的露水还浸着田里的潮气,村口大梧桐树上的蝉就扯开了嗓子,一声叠着一声,把七月的燥热揉进了风里。我蹲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乡邮员要来的那条泥土路,手心攥得全是汗。</p><p class="ql-block">毕业离校已经有30多天了。作为安徽省财政学校税务专业的毕业生,我们这批从农村考出来的孩子,二年中专读下来,等的就是一张分配通知书。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是跳出农门的凭证,是吃上商品粮的资格,是全家熬了多少年才盼来的指望。</p><p class="ql-block">前几天邻村的同学托人捎信,说沿江几县的分配通知这两天就到。我天不亮就爬了起来,连母亲喊我吃早饭都没听见,只顾着守在村口。太阳慢慢爬过江堤,把草叶上的露水晒得发蔫,远处终于传来了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穿绿制服的乡邮员骑着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车后座挎着磨得发白的墨绿色邮包,身影越来越近。</p><p class="ql-block">“小王!你的挂号信,学校来的!” 他远远就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我猛地站起来,蹲得太久的腿麻得一个踉跄,几步冲了过去。牛皮纸信封上印着红色的 “安徽省财政学校” 字样,边角被路上的尘土蹭得发毛,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我指尖发抖,撕了两次才撕开信封,目光扫过 “分配至:安徽省安庆地区贵池县税务局” 一行字时,耳朵里嗡的一声,蝉鸣、风声好像一下子都远了。</p><p class="ql-block">贵池县,税务局。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攥着通知书往家跑。土路两边的棉花田往后掠,风灌进领口,心里又酸又胀:想起复读夜里就着煤油灯背题的日子,想起母亲挑一担面粉到普济圩农场换大米给我带到学校以及熬夜打凌角菜凑生活费的样子,想起大哥在窑厂扛砖坯晒得脱皮的后背,想着妹妹学习成绩很好因家里供不起第二个读书人而退学回家务农,鼻子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p><p class="ql-block">到家的时候,母亲正蹲在灶屋门口喂猪,大哥在院子里修锄头。我喘着气举着通知书喊:“妈,哥,分到了!贵池县税务局!”</p><p class="ql-block">母亲手里的猪食勺顿了一下,忙不迭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她实际上根本不认得字,只认得上面红红的印章,嘴角抿着,眼角的皱纹一下子堆了起来,眼眶慢慢红了:“好,好,总算熬出头了。从此以后,我儿再也不用挨饿了。”</p><p class="ql-block">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笑,话还是不多:“赶紧吃饭,吃完我送你去沙池渡口,赶早班船去横港,别误了九点半的轮船。”</p><p class="ql-block">早饭是稀粥、腌萝卜丁,还有两个玉米饼子和几片山芋干子,我扒拉了两口就咽不下去,心里又急又乱。母亲在里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把家里那只陪了十几年的旧木箱子搬了出来 —— 那是好多年以前山区老姑爹爹打的,刷着棕红色的漆,边角磨得发亮,是家里最像样的家当。箱子里叠上我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两条蓝布裤子(上身穿的的确凉旧衬衫还是小爹爹家给的),还有两本翻卷了边的税务专业课本,塞得满满当当。另一头,她把我上学用了几年的白搪瓷脸盆装在网兜里,盆沿磕掉了两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皮,里面塞着搪瓷缸、毛巾、半块肥皂,还有一罐家里腌的萝卜干,说路上饿了能就着吃。</p><p class="ql-block">母亲用麻绳把箱子捆得结结实实,又在桑木扁担两头垫了旧布,怕压得肩膀疼。她一边系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到了单位要勤快点,要听领导的话,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别跟人拌嘴,记得按时吃饭,别舍不得花钱……”</p><p class="ql-block">我低着头应着,不敢看她的眼睛。</p><p class="ql-block">挑上担子试了试,一头沉一头轻,大哥伸手帮我把网兜往扁担中间挪了挪,说:“我送你到渡口。” 说完就抢过担子,扛在了自己肩上。</p><p class="ql-block">从家到沙池渡口有五里多路,我们沿着江堤走,夏天的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颈发疼。大哥走在前面,肩膀宽,步子稳,担子在他肩上晃都不晃。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蓝布褂子,心里一酸 —— 这已经是大哥第三次送我远行了。</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是 1982 年 9 月。那年我高考落榜,回家几天去了窑厂拉砖,跟母亲说不读了,家里穷,借学费太拖累人。母亲偷偷哭了两天,转身找遍了亲戚,凑了五块钱的复读费,把我的旧书包、铺盖卷收拾好,逼着大哥送我去老洲中学复读。我蹲在门槛上不肯走,说读了也白读,还不如在家挣工分。一向话少的大哥第一次跟我红了脸,声音不大却很重:“妈借的钱,我以后还,你只管把书念好。”</p><p class="ql-block">那天也是个大晴天,他挑着我的铺盖和半袋米,走了近十里土路,我看他这么坚定,接过担子,又走了二十多里路到了老洲中学。</p><p class="ql-block">第二次是 1983 年 9 月。我考上了安徽省财政学校税务专业,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村里许多人都过来道喜,说老王家出了公家人。开学那天,大哥送我去芜湖转火车去合肥。那时候家里刚还完复读借的钱,学费还是东拼西凑的。临上火车前,大哥把自己戴的手表摘下递给我说,“到了学校学习,要看时间,把手表带上吧”。</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大哥送给我的这只手表,虽然不走字了,但我一直保存着</h3> 后来我才知道,他送完我,当天就坐汽车去了江苏的窑厂打工,扛砖坯、出窑灰,干最累最苦的活,挣的钱大半寄回了家,给我当生活费,而且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站在站台边挥着手,蓝布褂子的身影越来越小,我趴在车窗上,眼泪砸得玻璃哐哐响。 “想什么呢?渡口到了。” 大哥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神。沙池渡口的机帆船正停在岸边,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震得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他把担子搬上船,找了个靠舷的位置放稳,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钱塞给我:“拿着,路上买碗水喝,到了贵池记得给家里写信。” 我推回去,他又塞回来,手掌粗糙又有力:“出门在外,身上留点钱好些。” 船开了,突突地往江对面的铜陵横港驶去。我扶着船舷回头看,大哥还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圩堤边的一个小点。长江的风裹着江水的潮气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鱼腥味,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三块钱,又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通知书,心里沉甸甸的。 二十多分钟的船程,机帆船靠上了铜陵横港大轮码头。我挑着担子下船,脚下的水泥地晒得发烫,码头广场上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农民,扛着麻袋的搬运工,拎着人造革皮包出差的干部,还有追着人卖冰棍的小孩,汽笛声、叫卖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比村里热闹十倍。 我按着毕业前到贵池县税务局实习的路线,挤到售票窗口,买下往池州的上水快班轮船票。窗口里的售票员探出头,说:“江芜118 号,九点半开,两块八一张。” 我递过去三块钱,接过那张淡蓝色的船票,攥在手里汗津津的。九点二十分检票,我跟着人流往码头边走,远远就看见了停在泊位上的江芜118 号。那是一艘白色的小型客轮,船身侧面刷着五个鲜红的大字 —— 江芜 118 号,船不大,上下两层,上层是驾驶室和露天甲板,下层是客舱,船舷边挂着橙红色的救生圈,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挑着担子挤上船,客舱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木椅挤得满满当当。我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把担子靠在墙边,刚站定歇口气,就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br>“是小王吧?你是王志春?”<br>我回头一看,愣了几秒才认出来 —— 是我初中的班主任张老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提包,正笑着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脚边的担子上,又带了点疑惑:“你这是…… 要出门打工去?”<br>“张老师!” 我赶紧喊了一声,脸上有点发烫,“不是打工,我是去单位报到。”<br>我们挤在舷窗边站着,我把这几年的事慢慢说给了他听:初中毕业后我们学校只有7人考取了老洲中学高中部,82年考高落榜,回老洲中学复读,后来考取了安徽省财政学校税务专业(高中专),读了两年税务专业,今年毕业,分配到了贵池县税务局。<br>张老师听完,眼睛亮了,连连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好啊,好啊!我当初就看你是个能沉下心的孩子,肯吃苦,有韧劲。那几年我听说你家里非常困难,还担心你就此耽误了,没想到你咬着牙一步步走出来了。几年的苦没有白吃,老师祝贺你。”<br>他说他这次是去池州看望一个亲友,没想到能在长江的小轮上碰到自己的学生。我们聊了一路,从初中班上的同学,聊到复读的苦,聊到合肥上学的日子。他跟我说,农村出来的孩子,到了单位踏实肯干就是最大的本钱,别偷懒,别耍滑,走到哪里都站得住<br> 江风从舷窗吹进来,掀动着他衬衫的衣角。我看着眼前的老师,想起初中时他给我垫过学费,给我补过课,心里暖烘烘的。四个多小时的船程,因为这场偶遇,好像一下子就短了。初入社会的忐忑和陌生感,也淡了大半。<br>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有人在船舱里喊了一声:“快看,池州港到了!”<br>我一下子直起身,凑到窗边去看。远远的,江岸边立着一座灰白色的码头门楼,上面是三个鲜红的大字:池州港。门楼下面,码头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挑担子的、推小车的、接人的,热闹得很。<br>江芜118 号鸣着悠长的汽笛,慢慢靠向泊位。船身晃了晃,搭好跳板,人流就顺着跳板往下走。我和张老师在码头道了别,他去市区找亲友,我挑着担子,跟着人群慢慢挪。脚踩在池州港的水泥地上时,还有点发飘 —— 就这么到了?从家到这里,大半天的功夫,跨过了一条长江,从今往后,我就要在这座陌生的县城扎根了。<br> 池州港广场铺着平整的水泥地,边上有卖油条、卖大碗茶的小摊,还有一排拉客的三轮车。车夫们都戴着草帽,看见下船的人就围上来:“同志,去哪里?坐车不?”<br>我放下担子歇了歇,走过去问:“去县税务局,多少钱?”<br>一个皮肤黝黑的车夫打量了我一眼,说:“四毛。”<br>我咬了咬牙,本来想走着去,但挑着几十斤的担子,还是算了。“三毛五吧,我就一个担子,不重。”<br> “行,上来吧。”<br>我把担子放在三轮车后面的货架上,自己坐在侧边的横梁上。从码头出来的路叫池口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遮出一路的阴凉。路两边大多是平房,有供销社、副食店、理发店,还有摆小摊卖西瓜、卖草鞋的,街上的人很多,大多穿着白衬衫、蓝裤子,骑着二八杠自行车,慢悠悠的。<br>过了一个大转盘,路一下子宽了起来。车夫说,这就是长江路,是贵池最热闹的街。我抬头看,两边的楼房高了些,有百货大楼,土产公司,有邮电局,还有新华书店,玻璃橱窗擦得亮堂堂的。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拎着网兜买菜的妇女,戴着草帽下班的工人,还有背着书包的小孩,慢悠悠地走着,日子好像都慢了下来。<br>“前面就是东街口了,税务局在东街里面,我给你送到路口吧,里面巷子窄,车不好进。” 车夫说着,放慢了车速。<br>我点点头,付了钱,挑上担子。站在长江路与东街的交叉口,我抬头往巷子里看:青石板铺的路面不宽,两边都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屋檐挑出来,遮着半边天,有卖杂货的铺子,有打铁的铁匠铺,还有一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汽,飘出阵阵葱花香,还有烤大饼的、炸油条的。<br>深吸了一口气,我挑起担子,一步步往东街里走。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担子压在肩膀上,酸得发麻,我却走得很慢,眼睛不住地往两边看。走了大概百十米,路北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院门,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安徽省贵池县税务局。<br>我站在门口,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领子,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才挑着担子往里走。<br><br> 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来,戴着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小伙子,找谁啊?”<br>“大爷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毕业分配到税务局的。” 我连忙说。<br>“哦!是财政学校的学生吧?这两天正等着你们呢!” 大爷笑着指了指楼房的二楼,“人事股在二楼,丁股长在呢。”<br>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梧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很安静。我走到二楼人事股门口,轻轻敲了敲门。<br>“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br>我推开门进去,屋里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手里翻着一本花名册。他抬头看见我,笑着站起来:“是小王啊?我姓丁,负责人事的。你在我们这实习了近两个月,现在终于把你等来了,快坐快坐。”<br>关于毕业分配,还有一个小插曲。因我们那年代中专生是定向分配,我所在的枞阳县属于安庆地区,毕业时只能分配到安庆地区某个县工作,当年五月份全省税务工作会议在合肥召开,枞阳县税务局领导把我们三个枞阳县的学生叫到开会的地点告诉我们,由于枞阳县人员超编,今年财校毕业生不能回枞阳县工作了。我当时也不知道安庆地区有哪些县,就在我们傍徨时,岳西县税务局需要毕业生,县局的一位领导跟我们讲,要我们填报岳西县税务局,而且还说了一些优惠待遇。于是,填写毕业分配志愿时,我填了岳西县税务局。可到实习的时候,我们小组分到贵池县实习,才知道贵池县也是安庆地区的,而且离家更近,何况家里人听说以后工作到岳西县,那么远,父母就着急了,哪怎么办啊,那离家太远了。因为,50年代末大炼钢时,父亲被抽去岳西炸石头,由于路远,一年多没有回家。实习结束后,我到学校找了校领导和有关老师,改写了志愿,要求分配到贵池县,而且实习时贵池县税务局的领导也说欢迎我们填报贵池县,因为当年贵池没有税务专业毕业生。又因改写志愿时老师说一句话,到时候还不一定行,实际情况怎么样,只有等省财政厅具体分配的时候才知道。正因如此,才有我在家等毕业分配派遣证时的不安焦急的心情。<br>我双手递上毕业分配派遣证通知书和介绍信。丁股长接过去看了看,在花名册上勾了一下,给我倒了杯搪瓷缸的茶水,说:“你们这批一共分来两个财政学校的,都是税务专业,还有一个小伙子,也是枞阳的”<br>“汤沟的小刘?” 我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茶缸差点晃出水来,“是我同班同学啊!我们一个班的!”原来,他也填报了贵池县。<br>这也太巧了。上学的时候,我们俩都是枞阳人,一个在汤沟,一个在老洲,有次放假回家,我还去他家里玩过。他学习好,人也实在,我们上学时关系就不错,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分到了同一个单位。<br>丁股长也笑了:“那可真是巧了。他上午刚到,报到完说行李没带全,临时回家取去了,估计得过两天才能回来。你们俩前后脚,愣是没碰上。”<br>我心里既惊喜又有点遗憾,惊喜的是异乡有同乡老同学作伴,遗憾的是刚到的第一天没能见上面。<br>丁股长给我办好了报到手续,又皱了皱眉说:“单位现在条件有限,宿舍楼还在建,暂时没地方安排住宿。我给你开个条子,你先去县人民武装部招待所住一阵,等宿舍建好了再搬。”<br>我接过条子,心里微微落空,但也知道不能挑,连忙道谢。那时候能有个安稳地方住就已经很好了,哪敢奢求更多。<br>丁股长喊了个年轻同志,带我去武装部招待所。就在离税务局不远的一条巷子里,一个不大的院子,两层的红砖楼。房间很小,一张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旧书桌,墙角立着个铁皮暖水瓶。公共水房和厕所都在走廊尽头,洗脸刷牙都要出去用。<br>帮我带路的同志走了之后,我把担子放下,坐在床沿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树上的蝉鸣,还有远处街上隐约的自行车铃铛声。我看着墙角的旧木箱和网兜,突然有点恍惚:早上还在老家的圩埂上,中午还在长江的小轮上,现在就坐在了贵池县城的招待所里,成了一名国家干部。<br>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在东街口的小摊子上买了一碗稀饭,两个肉包子,就算是到贵池的第一顿饭。吃完沿着长江路走了走,路灯昏黄,街上的人不多,风里带着江水的潮气。我想起家里的母亲,想起窑厂打工的大哥,想起船上张老师的鼓励,想起还没碰面的刘同学。心里一半是踏实,一半是茫然,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但知道,从这一天起,就得自己在这县城里扎下根了。</p><p class="ql-block">这一住,就是一年多。武装部招待所成了我在贵池的第一个家。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去街边的早点摊买两根油条一碗稀饭,或是大饼包油条,走路去单位上班。下班了就回房间看看业务书,或者和同住的出差干部聊聊天。后来刘同学回来上班了,我们俩常约着一起吃饭,聊聊老家的事,聊聊单位的工作,日子倒也不孤单。我们都盼着单位的宿舍楼能快点建好,盼着能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p> 一直到 1986 年的十月,秋风凉下来的时候,单位的宿舍楼终于竣工了。我和刘同学,还有另几个单身的年轻同志,三个人分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 终于在这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落脚之处。<br>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贵池县改成了池州市贵池区,长江路拓宽了好几倍,东街翻新了又翻新,武装部招待所早就停止对外营业了,但老房子还在,只是我住的那排老式房子拆了,建成了六层的楼房。江芜 118 号也早已退出了长江航运,成了老一代人的记忆。大哥头发都白了,孙子孙女都上学了。父母离开我们很多年了,张老师前几年也走了。<br>可我总想起 1985 年 7 月 30 日那一天。想起清晨村口的蝉鸣,想起母亲红了的眼眶,想起大哥挑着担子的背影,想起江面上吹过的风,想起张老师那句 “几年的苦没白吃”,想起招待所硬板床上的第一夜。<br> 那一天,我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从长江北岸走到南岸,从圩区的乡村走到陌生的县城。那担子里装的不只是旧衣服和搪瓷脸盆,是母亲借遍亲戚的五块钱,是大哥窑厂搬砖磨出的厚茧,是复读夜里就着煤油灯背过的书,是一个农村少年全部的出路和希望。<br>人们总说岁月漫长,可改变命运的,往往就是那么一天,那么一段路,那么一副压在肩上的担子。那一天之后,我在贵池扎了根,干了一辈子税务工作,守着那份从田埂上走出来的踏实,从没敢忘过本。<br><br> 文章附记:一些历史与现实的照片 一、池州港 老照片 二、池州港 现在的照片 三、重走当年进城的路 这幢三层楼房,是我上班的第一站,贵池县税务局 这是当年挂牌子的大门口 当年住的招待所 当年的大华布店还在营业 贵池老街,改造了 当年打白铁的店也还在 以下是我1986年10月份进住的单位宿舍房照片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就这个四楼(顶层)</h3> 老贵池区政府改造项目(贵池1955),税务局宿舍楼东边 现在是贵池区团结幼儿园,过去叫池州地区(市直)幼儿园,在我们宿舍南边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老区政府大门楼,以前上班从后门进大门出,步行到单位</h3> <p class="ql-block">附:24日傍晚散步随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