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前那次徒步去红坡的经历,我到现在都忘不掉。1982年的十月,我和表弟阿古从德钦县城出发,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只为去红坡村探望生病的舅舅。等我们踩着山影摸到村子里,天已经全黑,四下里静得只剩山风扫过松枝的声音,生产队临时把我们安排在打麦场过夜,我倒头沾着木床板就睡着了,累得连梦都没做一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坐起来揉眼睛的时候,指尖扫过身底下平整的硬木板,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旧木头香——抬头一瞅,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来我睡了一夜的床板,居然就是从小听长辈念叨的红坡皇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赶紧爬下来,蹲在边上仔仔细细地看。这么多年风吹日晒,匾上的红漆已经褪得发暗,金字也磨得有些斑驳,但“化行南邦”四个正楷大字端端正正嵌在中央,提额和落款的字都清清楚,周边刻的花纹也完整,只是原本嵌玉玺金印的地方,已经被人挖空了。我掏出随身带的本子,把匾上所有文字都一笔一画记了下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块匾的故事,我早早就听过。1905年滇川藏边区闹反洋教斗争,就是后来史书上说的“维西教案”,德钦三大寺都卷了进去,清兵来镇压的时候,德钦寺和东竹林寺都被烧成了灰烬,偏偏红坡寺因为挂着这块清朝皇帝赐的匾,只被象征性地烧了一把殿前的干草,整座寺就这么保了下来,它也成了德钦三大寺里唯一幸存的那一座。这块匾本身,也是如今德钦唯一留传下来的古代牌匾,说它是镇寺之宝一点都不夸张。谁能想到,经历了那么多动荡浩劫,它居然逃过一劫,流落到打麦场当了床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舅舅贝钮是红坡当地受人敬重的长者,我找到他,请他务必转告村里的干部和红坡寺的僧人,这是咱们德钦顶珍贵的文物,一定要好好收起来保管好。回到县城之后,我又专门跑了县志办和县文化馆,把这件事一五一十报告给了他们,请他们一定要上心。后来县里的文物部门给这块匾做了登记,首版《德钦县志》也专门给它留了位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些年再去红坡寺,抬头就能看见这块匾稳稳挂在大殿正中,红漆虽然还是旧的,金字在佛灯的光里泛着温温柔柔的光。想起四十多年前我在打麦场醒过来,撞见这块睡了一夜的皇匾,只觉得世事奇妙——那么多风雨都过去了,它终究还是回到了该在的地方,成了红坡寺里,静静看着岁月流转的一份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