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名:黄菁华。科创奇</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99660024</p><p class="ql-block">图 片:来源网络(致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星 汉 灿 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黄菁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月的夜是黏的。风从村口老槐树上滑下来,沾满露水,扑上脸凉丝丝的,却吹不散那股溽热。母亲搬了竹椅在院子里,我坐在她膝上,后脑勺抵着她柔软的前胸,能听见她心跳一下一下,像远处田埂上断断续续的蛙鸣。银河横在头顶,浓得化不开,像谁把一簸箕碎银子撒在青绸子上——有些地方稠密得发亮,有些地方疏疏朗朗,露出底下的靛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嫦娥就住在月宫里。"母亲伸手指着月亮,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剥莲蓬的绿汁。月亮满得像面铜镜,里头那片灰影,她说那是桂花树。树下有只玉兔,举着玉杵,正一下一下地捣药,"那药吃了,长生不老。"我盯着那片灰影看了许久,模模糊糊竟真看见一只白兔的影子在晃动。蒲扇在母亲手里摇啊摇,风里夹着艾草烧过的苦涩,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汗息。月亮移过屋檐,月光淌在我们身上,像一瓢凉水,不轻不重,刚刚好。</p> <p class="ql-block"> "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祖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篦一下,扎进千层底,线扯出来,嘶啦一声,像是把黑夜撕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又合上了。她让我找自己的那颗星,说每个人都有,暗的亮的,大的小的,总归是在的。我仰着脖子一颗一颗数,数到一百二十三就乱了——星星太多,挤挤挨挨,有些明明灭灭,像在眨眼。祖母说流星掉下来,就是地上有个人走了。自此每回看见一道白光划过天际,心里便紧一下,也不知是谁家的什么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成了天边一道痕,连个名姓都没留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入了学,识得几个字,便抱着《西游记》连环画不撒手。孙悟空多神气,牧马天河,十万天兵拿他没法子。有一回梦见自己踩着一片云,从山头一纵便上了天,那些星星在脚底下滚来滚去,凉凉的,像新收的黄豆。夏日夜里,我和铁牛、二狗他们躺在打谷场的稻草垛上,稻草扎着光膀子,痒酥酥的,秸杆的清香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银河横在头顶,宽得望不到边。铁牛说那就是王母娘娘拔簪子划出来的,一边牛郎,一边织女。二狗指着天琴座最亮那颗:"看,织女掉眼泪了。"我睁大眼睛,只看见星星白晃晃地亮着,可耳朵里竟真浮起细细的哭声,像露水从稻叶上滑落,"嗒"一声,碎了。</p> <p class="ql-block"> 下雨前的天空最好看。云一层叠一层,白到灰到铅,沉甸甸往下压。祖父说那是老天爷在布雨,风是他在喘气,雷是他在打喷嚏。电光一闪,满院子惨白,雷声从远山滚过来,轰隆隆碾过屋顶树梢,一路滚进我胸膛里。有一回邻村老张遭了雷殛,大人们交头接耳,说他前世作了孽。我摸着胸口,那里像有个小鼓槌在敲——老天爷是长了眼睛的,可天上到底有没有眼睛?那些星星到了白天,又藏去了哪里?它们看着我吗?它们认得我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真正琢磨起这些事,是在少年时。地理课本上说,地球是圆的,绕太阳转。我趴在煤油灯下看那幅太阳系图,灯芯噼啪跳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脚下的大地,竟然是个大圆球?那住在另一面的人,岂不是头朝下?第二天清早,我蹲在溪边看水里头的天——云在水底飘,树在水底摇,波纹一荡,什么都碎了又聚。忽然就想,我们是不是也活在谁的水里头?那天晚上月亮缺了一角,母亲说是天狗咬了。我盯着缺口看了许久,一个声音从心底浮起来:不是的。那是地球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 知道了日食的真相后,再看月食,便失却了那份惊惶。可童年趴在窗台上敲着脸盆赶天狗的热闹劲儿,再也回不来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北斗七星还是那把勺子,可勺子底下那个仰着脖子傻看的娃娃,已经不在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是被哪一阵风吹散的?有时深夜醒来,披衣走到院子里,银河照样横着,牛郎织女照样隔着,它们什么都没变。变的是看它们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装得下整条银河,如今却连一颗流星都接不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读到屈原的《天问》,从"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一直问到"夜光何德,死则又育",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像一百七十多颗星星,亮了两千多年,一直亮到我的煤油灯下。原来从很古很古的时候起,我们的先人就仰着同样的脖子,望着同一片星空,问着同样的问题。那些问题没有消失,它们像种子落进土里,被一代一代人接住,在掌心捂热,再埋下去。</p> <p class="ql-block"> 去年秋天,我在电视上看见"天问一号"传回火星的照片——橘红色的星球,荒凉而壮美,沟壑纵横,像一张被风啃噬过的脸。外孙女趴在我膝上,两只手托着腮:"火星上有人吗?"她七岁,眼睛亮得像星星,睫毛扫过我的手臂,痒酥酥的,像当年的稻草。我摸摸她的头,想起六十年前的月夜,母亲指着月亮里的桂花树。从嫦娥奔月到天问探火,从玉兔捣药到玉兔号月球车,不过是神话走了几步,科学走了几步,它们在半路上相遇了,握了握手。屈原的两千个秋天没有白等,那些答案正一颗一颗从天上掉下来——这回不再是陨落,是抵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昨夜又带外孙女看星星。城市的光太亮,天幕上只寥落几颗,最亮的那颗悬在西南方。她问那是什么,我说是金星——古人叫它长庚,又叫启明,早上在东边,晚上在西边,一生都在追着太阳跑。她歪着头想了想,睫毛扑闪:"它是不是迷路了?"</p> <p class="ql-block"> 我笑了,笑从胸口缓缓漾出来,像水纹散开。在孩子的眼睛里,星星还是会走丢的,就像六十年前的我,觉得流星是人的魂,月食是天狗的嘴,银河是王母娘娘划出来的一条泪痕。这些美丽的错误,是童年给星空的献礼,一颗一颗,挂在记忆的天幕上,永远不落。而今中国空间站在四百公里高空绕行,三个航天员正从舷窗里望着我们。他们看见的星星,该比我们亮得多罢。不知他们望见银河时,会不会想起小时候躺在稻草垛上的那个夏夜,会不会想起祖母说的那句——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从童年的神话到少年的追问,再到中年的释然,这片星空始终在那里。它看着我从仰头到低头,从相信到怀疑再到相信——相信的不是神话本身,而是神话里那份对未知的敬畏与向往,那种仰起脖子时胸腔里满满的、又空空的滋味。玉兔还在捣药,只是那药换成了数据与方程;牛郎织女还在隔河相望,只是那条河已被望远镜看穿,不过是几万光年的尘埃与气体。可这又怎样呢?嫦娥奔了月,不是飞上去的,是坐着火箭上去的——可她在月亮上回头望地球的那一瞬,一定也看见了六十年前鄂东那个小山村,看见一个孩子指着月亮问:上面真的有人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从古至今,天上住着的,是地上所有人的童年。它们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星光够不着的地方,等你仰起头,等你再问一遍当年那个问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