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的天堂——庐州府学(合肥文庙)

十月

<p class="ql-block">庐州府学——合肥文庙</p> 不知从何时起,婉转清脆的鸟鸣,成了唤醒我的晨钟。 <p class="ql-block">  借着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微光,我抬腕看表,时针正指向凌晨四点。哦,四点了,鸟儿们起得真早。起初,只是一两只试探似的啼啭,声音轻轻的、短短的,仿佛在叩问黎明。片刻间,三四只鸟儿加入,开启了小合唱。须臾,五六只、七八只,更多的鸟儿加了进来,待到想要辨识哪是画眉、斑鸠,哪是黄鹂与白头翁的声音时,早已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只、多少种鸟儿在欢鸣了。有低沉浑厚的,有高亢明亮的,有婉转如笛的,也有利落短促亦自成意趣的,还有不疾不徐,一声递着一声、一声应着一声的,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密密匝匝的鸟鸣,织成连水都泼不进去的声幕,充盈着整个黎明。</p> 晨曲的合唱越来越有气势,越来越有立体感,从四面八方涌入耳中。我是睡不着了,却也不想起床。妻子还在梦里,不能点亮手机屏幕惊扰枕边人,但我的思绪,却可以天马行空自在驰骋。就在这漫天漫地的鸟鸣声里,巴金先生的《鸟的天堂》,悄然入了我的心间。 一九三三年,广东新会乡下。一株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大榕树,垂下数不清的气根,扎成一片独木成林的王国,载着成千上万只鸟儿的家。年轻的巴金乘舟而过,落笔成文,“小鸟的天堂”从此传遍大江南北,穿越时空,此刻,正引我置身于新会乡下的那条小船上。“那翠绿的颜色,明亮地照耀着我们的眼睛,似乎每一片绿叶上都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颤动。”先生这样写道。 文字里蓬勃的绿意落在眼前,让人沉醉。那蓬勃的绿意属于南国的大榕树。而属于我的葱茏,此刻正叠映在那南国榕树的绿意之上,涌入我眼底——它来自窗外,千年庐州府学庭院中的满目青翠。这里佳木繁阴、翠色盈眶,水杉挺拔,棕榈端直,广玉兰与洋槐枝叶舒展、参差错落;金桂、红梅、蜡梅、枇杷、梧桐次第生长,冠如华盖、荫覆古庭;三十余米的雪松巍然挺立,紫藤缠绕枝干而上,绿叶堆叠如云。每至四月花期,紫色花瀑自高处垂落,流苏飘摇,次第倾泻,如云霞漫坠,满目芳菲。辅以紫竹、石榴、泡桐、构树等各色草木,疏密相宜、四季常青。这片藏于老城烟火间的青绿,喧嚣不扰、静谧安然,成为群鸟栖息繁衍、自在安居的温暖家园。 “到处都是鸟声,到处都是鸟影。大的,小的,花的,黑的,有的站在树枝上叫,有的飞起来,有的在扑翅膀。”先生笔下这般灵动的景致,于我也是咫尺之间。我的居所与庐州府学楼宇相望,虽有一楼居间,却无院墙之隔,景致互通,实属一方天地。我家楼前三株广玉兰高过五层楼,枝繁叶茂处藏着斑鸠的巢;一株三米有余的金桂树上,栖息着两窝白头翁,我曾亲眼见过雏鸟从巢中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打量这个绿油油的世界。邻家小院里,两株枇杷树繁叶间也似有鸟巢,每次路过,总能听见叶片深处传来扑棱棱的声响,灵动悠然。我想,比起南国大榕树上那千万只鸟儿的和鸣,这里的热闹或有不逮。但意趣是不少的。至少此刻,这满耳的欢鸣,足以与任何一处鸟的天堂相媲美。倘若先生当年游历至此,在这一方天地里小坐片刻,或许,也会生出相似的感叹吧。更何况这里还藏着合肥千年的文脉呢,承载着一城的人文底蕴。 思绪循着鸟鸣往岁月深处游走。遥想北宋周邦彦在此执掌府学、传道授业,三年庐州客居的寂寥晨昏,窗外破晓的鸟鸣一定触动了他的文思,唤醒了词心,酝酿成笔下婉转的词章,写下《宴清都》《玉楼春》这般传世词作;声声鸟鸣大抵也消解了他仕途失意的愁苦,清幽园景也应抚慰了他漂泊的心事,才有了离别庐州时的“情似雨馀粘地絮”。而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读书人——北宋马亮、姚铉文名卓著、立身清正;元代余阙忠烈千秋、文采斐然;明代周玺刚正敢言,蔡悉潜心理学、名传淮西;清代龚鼎孳诗文冠世,李鸿章开创洋务先河。他们的少年时代,或许就在这鸟鸣声里,走过棂星门,绕过泮池,在状元井旁驻足,在大成殿前晨诵迎接朝晖。古建沧桑、林木常青,斗转星移,书声与鸟鸣朝夕相伴、彼此交融,沉淀为合肥老城最厚重、最绵长的文脉底色。 草木有灵、文脉有魂,飞鸟有音,这方藏于合肥老城的庐州府学,早已生长为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小鸟天堂”。漫步此间,可与古今先贤隔空神交,可观古建园林四时景致,可闻清风暗送婉转鸟鸣,身心自在舒展,应是一份温润的治愈。 太阳升起来了,鸟鸣声里透着清辉的明亮。那片从文学中流淌出的绿意,与眼前这座千年府学的历史厚重,终是融为了一体,澄明温润地照进心里。<br>  我该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