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鑫培公园赏荷记

林子

林子／24414306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的这两句诗，写的虽是杭州西湖，却让我在七月十七日武汉江夏的谭鑫培公园深有所感。一入园，目光便被那千亩荷塘攫住了，碧叶连天，红花映日，晨光在叶面上跳跃，露珠在花瓣间滚动，竟比诗中描写的还要生动几分。牌坊下已有十几人舒展身姿锻炼，与满池清荷相映成趣。

入园第一处便是开阔的圆形广场，古色古香的建筑群飞檐翘角，灰砖墙上“江夏”二字苍劲醒目。广场中央矗立着谭鑫培先生的青铜坐像，一代京剧宗师，1847年生于江夏，1917年谢世，本名谭金福，艺名小叫天，开创了京剧史上第一个老生流派。他身着戏袍端坐，目光越过广场，望向远处那片碧绿的荷塘。

顺着蜿蜒的湖边栈道，一直往荷塘里面走，盛夏景象才真正扑面而来。六千余平方米的水面上，荷叶层层叠叠铺展到天边，像一匹无边无际的绿绸。晨露还挂在叶心，被初升的太阳一照，颗颗晶莹如碎钻。有蜻蜓低低掠过水面，翅尖点开细小的涟漪，漾碎了满池天光。

走到荷池中间，潮湿的荷香混着泥土的气息直入肺腑，忽然便想起东坡先生那句“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白鹭确在远处起落，而那股细细的香，正从身边每一朵半开的荷花里渗出来，温柔得令人心醉。

湖中心是去不了的，我们绕着这个亭子来回拍照。这是一座红柱灰瓦的亭子，可以进去歇脚。亭角几枝莲蓬垂着头，饱满的莲子已能看出轮廓。我望着满池半谢的荷花，忽然想起李商隐的诗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虽说是写秋日，但眼前这些即将枯萎的荷叶，已在预告季节的更替。

沿着栈道又向另一个方向漫步，走到中段，视野骤然开阔。这里正处荷塘中央，四面皆是碧叶红花，仿佛被绿色的波涛包围。荷花们形态各异：有的昂首怒放，粉白花瓣舒展如裙；有的含苞待立，鼓鼓的花苞像藏着什么秘密；还有的刚露出尖角，嫩红一点藏在叶下，羞怯得很。

阳光斜斜洒下来，将整片荷塘染得明暗交错，光斑在叶面上跳跃，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我趴在栏杆上看了许久，小外孙也学着赏荷花，看着荷花眼睛亮晶晶的。此情此景，真应了太白那句“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满池荷花欲言又止的娇态，确实让人恨不得划条小船进到花丛里去。

然而再看仔细些，花间已有了败象。不少花瓣边缘卷起了焦黄，有的已零落水面，只留几片残瓣随波飘荡。原来已是七月下旬，盛花期过了大半，荷花到了末期。

那些最先开放的花朵，如今只剩一个嫩绿的莲蓬孤零零立在茎端，莲子初成，鼓鼓的还带着浅黄的绒毛。小外孙指着水面上漂着的花瓣问我：“花怎么掉了？”我蹲下来告诉他：“花谢了，就变成莲蓬了呀。”他伸手想够一枝低垂的莲蓬，却被亲家轻轻拦住了。

我们又沿着栈道往回的方向走，又要经过湖中的亭子。其实可以进亭子去歇歇脚。小外孙他不坐，他要走出去。亭子旁边几枝莲蓬垂着头，饱满的莲子已能看出轮廓。我望着满池半谢的荷花，忽然想起李商隐的诗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虽说是写秋日，但眼前这些即将枯萎的荷叶，已在预告季节的更替。

一边赏花，一边思索，这满池荷花盛放与凋零本是一体两面，没有今日的凋谢，哪来秋日莲子的丰收？谭先生开创的谭派艺术，从江夏走向全国，流传百年，不也像这荷塘么，花期虽短，但莲子落入泥土，来年又是新绿满池。

我们沿原路往回走，晨雾早已散尽，阳光热烈起来，直直地砸在荷塘上，水面上那些晶莹的露珠已蒸发大半，只剩叶心还窝着几颗未干的水滴，像极了荷花最后不肯滴落的眼泪。出园时我再望一眼那片荷塘，花朵已不如清晨精神，瓣缘微微打着卷，但整片池子却因阳光而绿得发烫。“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虽未逢雨，但那股热风吹过时，荷香竟比清晨更浓郁，仿佛知道花期将尽，要把最后的芬芳都拼命挤出来。

收回目光时，心里忽然生出些从未有过的清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原来荷花的凋谢从不曾消失，它只是换了另一种形态，把生命交给了莲子，交给了泥土里沉睡的藕根。花开有时，花谢有时，但延续从未停止。就像谭先生百年前的唱腔，如今已听不见真声，却化在每一个后辈的运腔转调里；就像今天这满池残荷，枯萎的不必悲伤，饱满的莲蓬正顶着一头骄阳，默不作声地长着。小外孙还小，看不懂这些，但他回头朝荷塘挥了挥手，那动作里有一种与万物告别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