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在沩山凉爽的山风里,我们迎来了今年的大暑节气。老辈人常说大暑是二十四节气里最蛮横的一个,是顶烈顶烈的。可到了沩山,它竟显出几分羞怯来,躲在浓密的竹林绿荫后头,只偶尔探出个明晃晃的脑袋,又被一阵山风给按回去了。可能这便是大山的慈悲吧,它不把酷暑赶走,只是驯化了暑气,让暑气变得温顺些,变得更懂分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也许是接连下了几天雨的缘故,空气格外清新,室内室外都有着丝丝的凉。我不禁想到,即便今天有太阳挂在窗外,火辣辣地烧着,肯定也是烧不透这屋里的半分凉的。因为沩山的凉意是渗透进来的,从窗隙间,从墙缝里,从屋檐翘角的阴影中,丝丝缕缕地渗,像墨在宣纸上洇开,不急不缓,却无孔不入。山风吹拂在手臂上,起初只觉得微微的痒,待它绕着手腕盘旋两圈,那痒便化作了沁入肌理的清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住的民宿在密印寺文化公园旁边,正对着千手千眼观音圣像。圣像坐落于密印寺后面,海拔597米的毗卢峰上,由国内三大顶尖设计师操刀设计。圣像巧夺天工,与山势浑然一体,造型极其完美。站在观音圣像下,会被它的庄严和美丽所震撼。但若千手观音立在云雾里,是看不真切的。有时风把云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鎏金的指尖,遥遥地点着这满山的葱翠,那指尖是向东的,恰好指向公园里的荷塘。我便猜想那一池荷花的清香,原或是观音指尖漏下来的若干慈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天从公园看完荷花回来,瑜儿就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她总要把荷花的花瓣涂上两三遍粉色,说是要“把山风也染上颜色”。我笑她童真,心里却宁愿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这满山的清凉,大约就是这样被岁月一层层染就的∶溪水染了竹根的凉,石阶染了苔藓的湿,连千手观音的指尖,也染了千年云雾的淡。我们这些来避暑的人,不过是借了这一山的“染功”从而得以惬意罢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山下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早几天隔壁的民宿又来了几个避暑的人,他们也是从长沙过来的。其中一个略显粗狂的老先生一句文绉绉的“城里热得像蒸笼,连知了叫起来都有气无力”的话,让我感同身受。想想那额头上的汗珠刚滴到石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踪影的情景,我又一次感叹起山里的清凉。忽又想起城里那些人工的避暑法子,空调房里裹着薄被,冰箱里镇着半个西瓜,玻璃窗把热都挡在外面,也把大自然挡在了外面。那些凉都是硬的,直愣愣地打在人的皮肤上,像冬天暖气房里忽然咬一口冰棍,痛快是痛快的,却少了些迂回的韵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而沩山的凉则是软的,也是有性情的。早晨的凉带着些许竹叶的青涩,午后的凉混着荷花的粉糯,黄昏的凉掺了炊烟的淡苦,到了夜里,那凉便更纯粹了,干干净净的,就像月光本身。在这样的凉里,会让人平添不少思绪,有些思绪或许还有些哲理。比如,我会想到,这世上许多东西都是相通相融的。至热里藏着最深的凉,正如密印寺暮鼓的余音里,也藏着最大的寂静。人活到我这把岁数,才渐渐明白,凉与热原是一对孪生的兄弟,热到极处,凉便从热的背面翻涌上来。我们在城里被暑气追赶,躲到山上寻凉,其实寻的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热,那热是沉静的,内敛的,像地心里藏着的火种,温温地煨着人的骨血和灵魂。</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去年的大暑时节,我和瑜儿也是在沩山度过的。寄居的民宿虽然简朴,倒也洁净。每日清晨,总被鸡叫鸟鸣唤醒,推窗而望,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缠绵在林间,给一切蒙上薄纱。我习惯于晨时散步,鞋袜被露水打湿也浑然不觉。路上偶遇早起的山民,背着竹篓,里面是新摘的菜蔬或玉米。他们总会笑着打招呼:“早啊,城里人。”那声调里透着山民特有的淳朴与自豪。瑜儿则是喜欢在最热的午后,把双脚浸在溪水里,咯咯地笑着踢出水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沩山的居民们大多淳朴可爱,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山相安无事。我常与房东老陈闲聊,听他讲山中旧事。他说这沩山有灵,山中的一草一木皆有其性,不可轻侮。又说密印寺极为灵验,每年都有无数香客前来朝拜。我于是择日往访。将至寺门,已见香客络绎于途,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搀扶而行的夫妇,亦有独自前来的青年。入得寺中,但见香客们焚香跪拜,神情虔敬至极。有一着装得体的中年妇女,跪在佛前良久,双手合十,眼中含泪,喃喃祈祷不知所为何事。我虽不迷信,见此情景,也不禁肃然。人处于世,谁无难事谁无祈愿?这一拜一叩之间,寄托了多少人生的悲欢与期望呀。我始终记得去年寺里的老僧说过的一句话“世人来此,多是有所求。其实佛不是帮你解决问题,而是教你如何看待问题的。”看似平淡的话语,却能让人思索良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沩山的大暑是清凉的,清凉的沩山是有禅意的。所谓的清凉不只是气温的降低,更是一种生活的节奏,一种看待世事的眼光。山还是山,水亦还是水,如何在这喧嚣纷扰的世间,保有一颗宁静的心,或许才是最好的避暑良方。</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