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消暑秘境】一园藏三顾

在云上

<p class="ql-block">昵 称:在云上</p><p class="ql-block">美篇号:9593863</p><p class="ql-block">探秘景点:昆山◐亭林园</p> <p class="ql-block">家住姑苏,昆山近在咫尺,亭林园也去过几回,却从没想过要问问这名字的来历。直到前几日,外孙放暑假在家翻看我床头的一份亭林园导游图时,忽然抬头问:“外公,亭林园为什么叫亭林园?”</p><p class="ql-block">我愣在那里,答不上来。</p><p class="ql-block">那一愣,便成了此行的由头。翻书查阅才恍然——亭林,不是亭和林的组合,而是一个人的号。这个人,就是顾炎武。顺治十四年,四十五岁的他从千灯老家出发,不剃发、不当清朝的官,走遍山东、河北、山西、陕西,靠变卖家产和替人抄书维持生计。他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个字,烙进了中国人的精神血脉。死后两百多年,昆山人把这座原名“马鞍山公园”的园子,改成了他的名字。被供在神坛上是官方的安排,被揉进日常里才是一座城市的习惯。</p><p class="ql-block">查着查着,竟又发现一桩秘密:这园子里立了馆、修了祠的,不止顾炎武一位。还有两个人,巧了,都姓顾。一个有权,一个有钱,加上一个有魂的,三个人隔着数百年的光阴,悄然聚首于同一座园子。</p> <p class="ql-block">“走,外公带你去寻宝。”我对小外孙说。</p><p class="ql-block">昨日十一时四十八分,祖孙俩从苏州站登上绿皮火车。车程不长,小外孙趴在车窗边数掠过的村庄,我则在心里将三个人的故事又捋了一遍。到昆山后,暑气正盛,进了园子,绿荫如盖,燥热顿时被隔在了门外。</p><p class="ql-block">入园不远,先到顾炎武纪念馆。馆前立着一尊清瘦的塑像,青衫布履,目光望向远方,眉宇间似有郁结之气。外孙仰头看了半晌,问:“他为什么不高兴?”我说:“他不是不高兴,他是在想事情。想的是天下的事。”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绕着塑像走了一圈,忽然注意到基座上刻着的生卒年月——他活了整整七十岁,其中四十五年在大清朝度过,却终生以明遗民自居。这是怎样的一种决绝。整个园子因他而得名,这名字不是他争来的,是后人敬他、念他,心甘情愿奉上的。一个人要活成什么样,才能让一座城把他揉进日常的呼吸里?站在这塑像前,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叫“风骨”——那是一个人用一辈子写下的答案。</p> <p class="ql-block">从纪念馆出来,沿石阶向上,松林渐密。正午的日头被层层松针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阶上,像一地流动的金箔。风过处,松涛隐隐,那声音不疾不徐,像老者在远处低吟。外孙一路跑在前面,忽然回头喊:“外公,这里有座老房子!”循声过去,正是顾文康公崇功祠。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了色。推门进去,正堂供着顾鼎臣的画像,纱帽红袍,面容端方。这位明代弘治十八年的状元,是昆山历史上第一个状元,官至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老百姓说他当过“代理皇帝”。祠外松林如阵,相传是他亲手所植,后人叫它“状元松”。</p><p class="ql-block">我让外孙抬头看那些松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可树冠依然苍翠挺拔,遮出一大片浓荫。五百年了,种树的人早已化为尘土,树还在长。顾鼎臣用权力做了什么?史书上说他为民请命、减免赋税,可老百姓记住的不是奏折上的字,是这片实实在在的荫凉。</p><p class="ql-block">“外公,种松树的人也是状元吗?”</p><p class="ql-block">“是。他小时候家里很穷,但他很用功读书。”</p><p class="ql-block">孩子听了,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松树皮,像在触摸一段遥远的故事。阳光从松枝间隙漏下来,落在他小小的手掌上。那一刻,我觉得这片松林不只是一片树,它是一份用功名换来的荫庇,穿越五百年,还在为后人挡着日头。</p> <p class="ql-block">从祠堂往下走,石径渐窄,两旁绿竹夹道,暑气在这里退去了三分。走不多远,曲径尽头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托着满塘荷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色的光。这便是并蒂莲了。我牵着小外孙的手,在池边找了一处石栏靠着细看。那莲花生得奇异,一根茎上并开着两朵,花瓣粉白相间,边缘微微卷曲,像两只手掌轻轻合拢,护着中间嫩黄的莲蓬。池水清澈,能看见花茎从淤泥里笔直地升上来,在接近水面处忽然分作两枝,各自托出一朵圆满的花。有蜻蜓立在上面,翅膀在阳光里闪着蓝光。</p><p class="ql-block">“从印度带回来的?”外孙瞪大眼睛,“那这朵花六百多岁了?”</p><p class="ql-block">“对,六百多岁了。”</p><p class="ql-block">我告诉他,带这花回来的人叫顾阿瑛,元代的昆山正仪人,江南首富。他在家里建了座“玉山草堂”,把杨维桢、倪瓒这些如今写进文学史的名字,请来喝酒写诗,唱和了二十年。那大概是元代最负盛名的私人文学沙龙。可他做过的最浪漫的事,不是办沙龙,而是从万里之外的印度带回一株并蒂莲。</p> <p class="ql-block">一个六百年前的富家公子,揣着一截莲藕漂洋过海,大概只是想给自家园子添一道奇景。他不会想到,这株莲花会活过元朝,活过明朝,活过清朝,一直活到今天,成了“昆山三宝”之一。财富能做什么?顾阿瑛留下了一个答案:钱财散尽不过三代,一朵花却开了六百年。</p><p class="ql-block">小外孙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数花瓣,数莲蓬,看蜻蜓飞走又飞回来。我站在一旁,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画面——这三个人,三种活法,此刻全在同一座园子里了。</p><p class="ql-block">顾阿瑛留下一朵莲,是浪漫与情怀。六百年的花,开给每一个夏天经过的人看,不问来路,不问归期。顾鼎臣留下一片松,是功业与荫庇。五百年了,松涛依旧,树下不知坐过多少歇脚的人。顾炎武留下一个园名,是风骨与灵魂。三百年不到,名字刻进了一座城的日常记忆里,刻进了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民族基因里。</p> <p class="ql-block">一莲,一松,一园名。三个人,三种活法,却共享着同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那份对家国、对故土、对文化的眷顾与守护。只是各人的方式不同罢了。种花的用美,种树的用荫,留下名字的用骨气。</p><p class="ql-block">走完三处,不过半个多小时。可这半小时走过的,是昆山六百年的文化史。元代的顾阿瑛隔了六百年,并蒂莲进了园子;明代的顾鼎臣隔了五百年,祠堂进了园子;明末的顾炎武隔了不到三百年,整个园子改成了他的名字。时间这把筛子,最终筛出了什么才算不朽——不是权力,不是财富,是那份让人心头一动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出园时已是午后,暑气正盛,祖孙俩心里却清凉得很。前前后后玩了三个多小时,小外孙晒得小脸通红,眼晴却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归程从玉山广场站上地铁,11号线穿城而过,直通苏州。车厢里凉风习习,小外孙靠着我的肩膀打盹,手里还捏着一片从园子里捡的松针。</p> <p class="ql-block">我望着窗外飞驰的景物,忽然想到,所谓消暑秘境,未必是远方的深山幽谷。它可以是藏在市井里的一座老园子,可以是祖孙间一问一答的寻常午后,可以是池畔那朵开了六百年的莲花,可以是松林里一阵穿堂而过的清风,可以是心底那一隅被风骨浸润的安然。</p> <p class="ql-block">盛夏消暑,探的是园,寻的是根。那根,就在半日往返的车程里,在六百年的松风荷韵里,在一老一少的背影里,静默生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