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山叙旧

黄宝成

福全山述旧

黄宝成

福全山坐落于福鼎桐山街道西北部，地处城郊交界地带。考民国版《福鼎县志》，福全山位于城西一里许，山体轮廓宛如倒扣船只，故旧名覆船山。旧时当地民众多以舟楫为业，嫌“覆船”之名寓意倾危，乃取其谐音，雅化为“福全山”，寄托福运周全、万事圆满之祈愿，此名遂沿袭至今。这片山水底蕴深厚，荟萃古寺文脉、先贤佳话与红色历史，是桐山极具人文温度的一方沃土。

福全山的人文底蕴，始于桐山古八景之一的“圆觉晓钟”，其遗址便坐落于福全山下的福鼎一中校园内。古刹圆觉寺，旧名罗汉寺，始建于明永乐二年，永乐三年由当地望族西园高氏募资重修。这座古寺形制别致，融佛寺、宗祠、书院于一体，既是西园高氏祭祖敬宗的宗族圣地，也是明清时期桐山重要的文教摇篮。

　　西园高氏世代崇文重教，家族秉持开放包容的办学理念，在寺内开设私塾、延聘名师执教，招生不分宗族亲疏，既收纳本族子弟潜心求学，也广纳外乡学子就读，惠及一方乡里，为桐山培育了无数人才。

古寺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寺前清流蜿蜒、双桥静卧，寺后层林叠翠、草木葱茏，自古便是文人雅士揽胜修身的胜地。清代桐南贡生施庭嘉曾赋诗描摹古寺盛景：“松杉荫满古禅寺，翠竹黄花遍地芳，一阙钟声通觉路，十分月色是圆光。”民国初年，寺院改制为广陵书院，后几经更迭变迁，1938年改建为北岭中学，为福鼎县立中学前身，新中国成立后正式定名福鼎一中。昔日回荡山间的圆觉钟声，自此化作代代不息的朗朗书声，千年文脉绵延赓续、生生不息。1989年，圆觉寺遗址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见证着福全山的文脉更迭与岁月变迁。

深厚的书院文脉，也孕育了千古名士佳话。明代闽东著名廉吏、政治家游朴，年少时便与圆觉寺结下求学之缘。因家境清贫、生活拮据，少年游朴经高氏舅妈引荐，寄居桐山西园高氏外舅家中，在圆觉寺私塾潜心苦读。他在圆觉寺求学期间、勤学不辍，留下了广为流传的“柴鸡腿”励志轶事。因常年粗茶淡饭、衣食匮乏，游朴便自制木刻鸡腿，浸于盐汤之中佐餐度日。其间虽遭邻里无端猜忌，待真相水落石出，众皆叹其身处清贫却品行高洁、清白自持。游朴从政后始终眷恋少年求学时光，曾作《题圆觉寺》追忆山中岁月：“圆宫性所爱，临眺不妨迟。流水无春夏，岩泉自岁时。山人谈梦幻，渔父识推移。预定他年约，归来共钓丝。”诗句字里行间，满是对圆觉山水的眷恋、对少年寒窗的追忆，以及世事沉浮的通透感悟。

　　文脉绵延之外，福全山亦镌刻着厚重壮阔的红色革命记忆。山中旧有杨府宫，始建年代久远，主祀宋代节度使，是旧时乡民祈佑五谷丰登、岁岁平安的民俗庙宇。庙宇所在的杨府爷岗，地处桐山西北制高点，地势险要、扼守城关，是古时桐山重要的战略要地。

民国时期，福全山曾驻守国民党保安队两个排兵力。1949年6月11日，解放福鼎的关键一战在此打响。当日午后，浙南游击纵队第一支队在参谋长王烈评的率领下，从浙江桥墩挥师挺进福鼎，游击队老战士林振秋、郑祖泉等人担任向导，沿途接连击溃国民党溃逃残部。部队侦察得知福全山杨府爷岗的敌军布防情况后，迅速制定合围战术、精准部署兵力。盘踞在制高点的敌军自知孤立无援、大势已去，遂全员缴械投降。福全山制高点顺利攻克后，游击队乘胜追击、顺势挺进县城，在岩前宝庙击溃国民党三个连的残余武装，敌军全线溃散、四散奔逃。当夜十时，桐山县城全境解放，千年福鼎自此告别旧貌、迎来新生，翻开了崭新的历史篇章。

　　山水承文脉，古道连古今。福全山下的桐山古道，是连通闽浙两地的千年要道，古道始发于福全山麓，一路蜿蜒直通浙江泰顺境内。古道始建年代已无确切史料可考，相传明永乐年间，福安名士陈琦流寓桐山，心系乡民出行之难，斥资修筑福全山后山道路，即为桐山古道的初始路段。后世民众感念其义举，便将此山岭命名为陈琦岭。据史料可稽，陈琦，字公琰，行万一，为福安阳头知名文士。他于永乐三年乡试中举，永乐十年赴京会试，位列进士第五名，随后奉旨参与纂修旷世典籍《永乐大典》。典籍修成后，陈琦因功获明成祖嘉奖，永乐十七年破格擢升为江西按察佥事。据此考证，桐山古道最迟修筑于明永乐年间，甚至渊源更早。

在鼎泰公路尚未通车的漫长岁月里，桐山古道是闽浙商贸往来的核心通道，常年车马络绎、行人不绝。每到茶叶采摘上市的旺季，往来的商贾、挑夫往来穿梭，古道之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清末至民国时期，浙江泰顺雅阳茶产业兴盛，当地多家茶行主营锡红、泰顺黄汤等名茶，其中雅阳官口垅何日升茶厂所产茶叶，皆由挑夫沿桐山古道运至桐山，再转运至沙埕码头，乘船销往全国各地。

抗日战争时期，泰顺洪禧记商号生意鼎盛，在桐山、贯岭等地设有分号，每逢茶叶外运，动辄雇佣四十余名挑夫组队转运，浩浩荡荡穿行于古道山间，成为当时闽浙边境一道独特的商贸景观。为便利南北往来的客商、挑夫驻足歇脚、食宿休整，福全山下应运而生多家客栈，其中“雷记客栈”经营质朴、信誉极佳，经营历史一直延续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见证了古道商贸的兴衰起落。

千年古道纵横山间的岁月里，福全山亦为城关近郊的畲族聚居地，见证着汉畲两族守望相助、共生相融的温情历史。清代，雷姓畲族先祖，循着桐山古道的迁徙足迹，迁入福全山拓荒垦殖、扎根安居。彼时桐山城内多为汉族世族聚居，城郊山水相宜的坡地山林，便成为畲民安家立业的沃土。古代福全山林木繁茂、坡地平缓开阔，紧邻桐山溪畔，农耕樵采、引水耕作皆十分便利，适宜族群聚居繁衍。畲族先民依山结庐、种茶垦田，世代耕耘，成为城区独有的畲族山居聚落。

福全山畲寨毗邻圆觉古寺，祠塾合一的古寺不仅是文教圣地，更是汉畲交融的纽带。百年来，畲汉邻里比邻而居、朝夕相处，耕读文化与畲乡民俗相互浸润、彼此滋养。每逢岁时年节，畲民坚守传统民俗，制作乌饭、传唱畲歌、祭祖祈福，浓郁的畲族风情与桐山城市井风俗相融共生，造就了福鼎独特多元、兼容并蓄的人文底色。

时代更迭、城市变迁，昔日城郊山野渐渐融入城区版图，原生畲族村寨的旧貌逐步翻新、格局悄然改变。但畲族先民开山拓土、耕耘的奋斗史从未湮灭，如今仍有部分畲族后裔定居福全社区，延续着祖辈的烟火与文脉。

　　岁月长河中，福全山不仅留存文脉、红色、民族交融的印记，也沉淀着一段特殊的时代记忆。上世纪七十年代，响应国家“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备战备荒号召，全国掀起人防工事建设热潮，福全山防空洞便诞生于这一特殊历史时期。这座防空洞为战时人员隐蔽、物资储备、粮食存放的专用人防设施，承担着区域防御保障的重要作用。彼时物资匮乏、条件艰苦，地下坑道作业空间狭小闭塞，时常面临缺氧、塌方等安全隐患。即便困难重重，当地群众与在校学生仍踊跃参与建设，同心协力、攻坚克难，一锹一土构筑起坚固的地下防御工事。岁月流转，时局变迁，如今福全山这处早期人防工程已然闲置，静静留存着一段特殊时代的历史印记。

岁月有痕，薪火相传。福全山一方水土，承载着圆觉古寺的千年书香，镌刻着福鼎解放的红色荣光、闽浙交融的商贸烟火，也留存着时代奋斗的独特印记。古寺钟声虽已沉寂，但崇文重教、清正立身、坚韧奋进、守望相融的精神代代赓续，让这片文脉厚土历经沧桑而愈发温润厚重，生生不息、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