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望 大 海 ——海军教授谈海上生活

山之雨/吴鹏

　　庞继先是一位海军军官，大校军衔，退休前是解放军海军指挥学院教授。他1969年从北京应征入伍，刚开始在舰艇上当信号兵，后来被选送进大连海校学习，毕业后先后在护卫舰上担任部门长、副舰长，及至舰长。十几年的舰上工作经历，使他对海洋和航海生活非常熟悉。同时，他也是有五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对党充满崇敬之情。2026年7月16日，他应邀到南京郑和研究会海丝（海上丝绸之路）志愿者协会为志愿者们作了一次《海上生活点滴及我心目中的共产党员》讲座，并与在场志愿者们展开了交流。整个讲座生动风趣，充满正能量，受到与会者的欢迎与好评。我参会做了记录与整理，并经其本人审阅，相信读之能有所获。

      庞教授：大家下午好！今天来了这么多海丝志愿者，还有可爱的小朋友（少先队员），感觉特别亲切。跟大家相比，虽然我没穿过志愿者的服装，也没有经过宣誓正式加入咱们的队伍，但在我心里，我早已把自己当成一名志愿者，退休不褪色，志愿为社会服务，志愿为弘扬郑和精神、传播海丝文化贡献力量。现在已进入七月，七月份有我们党的纪念日，也有国家航海日，围绕这两个主题，我来谈点亲身经历和体会。

　　掌握航海定位。没有海上生活经历的人，不免要问，在茫茫大海上怎么才能确认航船的位置呢？当舰船在近岸海域航行时，是依靠陆地目标确定舰位，这种方法被称为地文航海。而在没有陆岸目标的海域航行，则只能通过观测天体（日、月、星辰）来确定舰位，这被称为天文航海。在现代社会，虽已有快捷准确的卫星导航来满足大洋航行的需要，但极具生命力的传统天文导航，仍然是我们海军必备的航海技能，这也叫作天文航海观测。这是一种古老历史传承的海上定位方法，几百年前，中国郑和船队下西洋时测天使用的工具为牵星板，在当代主要使用六分仪等测量天体高度角，结合观测时刻的世界时，通过查《航海天文历》获取天文舰位线，有多条舰位线就可以得到一个天文舰位，为在大洋上的海上行动提供依据。这种定位方法所用仪器简单可靠，可以在没有陆地目标时使用，准确性能满足航海定位要求，在大洋航行中被广泛采用，但受夜间及不良能见度限制，以及天体可观测性限制，也只能在晴天的晨昏和白天进行定位。

当年郑和船队下西洋就已采用被称为‘过洋牵星术’的测天定位方法，船队依靠《郑和航海图》上标注的60多处牵星数据，通过由12块不同规格木板组成的牵星板测量星辰高度来推定船舶的位置（主要是确认航船所在的纬度）。比如在斯里兰卡附近标注‘北辰星五指半’，就能基本对应北纬6度的位置。这项技术比同时期的西方和稍后的哥伦布等人的航海技术要更具先进性和可用性。当然，古代天文航海技术也包含了阿拉伯人的早期实践成果，到了郑和航海的年代，中国当时的航海技术达到了世界领先水平。

我早在学生时代就参加过学校组织的天文兴趣小组，在舰上工作时，对天文航海更抱有浓厚的兴趣，当它成为一位舰艇指挥军官必备的军事航海技能时，我对这项技能就更加重视，加强理论研究和大量的实践锻炼，能够在每次考核中和实际应用中取得好成绩。

　　海上生活处处透着艰苦。大家从照片里就能看到，在舰上连个像样的吃饭地方都没有。虽然我们一当兵就发呢子服装，伙食标准也高，一天有1.32元，而陆勤兵每天伙食费大约每天仅0.42元，我们的伙食标准是他们的两倍多，但尽管伙食好，在海上根本就吃不下，晕船人常常是吃一天，吐三天。当时我们的军舰是苏制的，装备老旧，船上淡水也很少，要是出海一个月，每人配给的淡水只有一桶，别说洗澡，就连洗脸水都得省着用。大家只能在海上求雨，适当接存雨水，补充用水不足。当天上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时，是舰员们最开心的时刻，因为终于能靠雨水洗个澡了。可有时身上刚涂好肥皂，乌云却突然飘走了，雨停了，大家只能望海兴叹了。

　　在舰上当兵最大一关是战胜晕船。晕船的滋味实在难熬，只要有点小风浪就感到整日里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根本吃不下一口饭。可要是硬扛着不吃饭，头两天还能咬牙撑着干活，到了第三天就会开始浑身发软，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海上生活中，为了保证体力，舰领导们要深入做工作，督促大家完成吃饭任务。当时，我担任信号兵，为了保证能够坚持值更，要强迫自己吃东西。有一次出海，风浪不小，因为晕船免不了要呕吐，吐了后不能让肚子里空着，就喝半碗粥垫垫，再吐，就咬着牙再喝，……后来算一算，这一顿饭竟前后喝了八碗粥！这不仅是应对生理上的挑战，更是对意志的磨练！舰上有的同志晕船厉害，到最后吐的是血，甚至吐出胆汁。那种感受就被舰员们生动地刻画出来：一言不发，两眼无光，三餐不进，四肢无力，五脏翻腾，六神无主，七上八下，久卧不起，十分难受。人们经过海上的锻炼，一般能够达到不晕或小晕的程度，但如果脱离海上较长时间，又会晕船。我最终还是战胜了风浪和晕船，并荣幸地走上了舰长的岗位。

　　海上生活也是有趣的。在舰上，不仅人晕船，而且舰上的老鼠也会晕船。别看这些老鼠平时活蹦乱跳还善于躲藏，可舰船晃得厉害时，它们也会晕船，小老鼠一晕就口吐白沫，直挺挺的在甲板上打滚，从藏着的犄角旮旯里滚了出来。这些害虫，平时很难抓到它们，这时，那些不晕船的舰员就开始捡老鼠。为了除害，舰上曾号召大家捕鼠灭鼠，大风浪航行时恰巧给了个灭鼠害的好机会。

　　护渔抢险也是战斗。有一年，遇到8号台风袭击了我们所在的黄海海区，许多渔船在海上遇到风暴就再也没能回来。我们舰接到上级命令，去相关海域搜救渔船渔民。当我们迎着强风恶浪出海，到达指定海域时，已经有不少渔船倾覆在海里。由于风大浪高，我们慢慢靠近抛下救生圈去救他们，可他们中许多人早已耗尽体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这种情况下，必须靠人下去施救了。舰上就组织了突击队，水性好的共产党员一马当先，冒着极大危险，亲自下到海里，将已经没有体力或昏迷了的落水渔民，套上救生圈，系上救生绳，把他们救上军舰。这时海上风急浪高，不难想象，这时下去救人无异于闯鬼门关。但我们海军官兵硬是冒死一波一波地前去抢救。这次海上抢险救难，我们救上来几十人，得救的渔民对解放军也是千恩万谢，那场景也是极为感人的。为此，上级给我们舰记了集体三等功。

　　共产党员冲锋在前。有一次，我们在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之间海域执行巡航任务，冬季的海面寒风刺骨，连续多日下着雨夹雪，温度低到零下7、8摄氏度，船体在涌浪作用下剧烈颠簸摇摆。在低温环境下，雨雪逐步在舰体上层建筑物上结成了冰，船体甲板上冰层也越来越厚，炮筒不断被冰层包裹，比原来粗了好几倍，炮位、弹箱、外墙等上面都布满了冰雪。由于长时间在海上执行任务，船底压舱的淡水也已不多。随着舰体上部重量不断增加，舰体的稳性显著恶化，当时我们舰的横摇达到二三十度，加上上层建筑积冰过多使舰体重心上移，战舰安全已处于危险境地。我那时刚上舰一年，这次执行任务时也才十七岁，晕船晕得快动不了了，很多舰员也是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不当更的舰员大多都卧倒了。

就在这时，舰上广播里传来舰长有力的声音：“全体舰员注意，目前我舰甲板上积冰过多，已影响到我舰正常航行，情况如果继续恶化将是很危险的！现在，要求全体党员干部立即到上甲板除冰！现在全体党员干部立即到上甲板除冰！而这时军舰甲板上冰厚溜滑，人站上去异常危险。但只见身边的党员们纷纷拿起工具上了甲板。我的观通长刚登上甲板，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绳，就脚下一滑，径直摔到了甲板边缘，幸亏抓住了甲板边缘的栏杆，才没掉进海里。当时有的同志还不是党员，在党员的带动下也纷纷上了甲板除冰。这一幕对我有很大的震撼。使我再一次亲眼看到了共产党员所具有的先锋模范作用，哪里危险就冲到哪里！我当时虽然还没到入党年龄，但在榜样力量的作用下，已开始用实际行动积极要求加入党组织。这么多年下来，我始终认为真正的共产党员就必须是非常过硬的。

　　人的精神是一种力量。在舰上，我们有时晕船晕得厉害，浑身瘫软不能动弹，但只要战斗警报一响，立马就不晕了，可见精神的力量何等强大。我们在舰上还经常会有 “晕码头” 的事发生，就是明明停在码头上，但看到别的船在动，自己很快就晕了。有一次，我们船停在码头，我在住舱睡午觉，只是做了一个在海上风浪里航行的梦，就突然醒了，感觉自己晕船了，跳下床来还呕吐起来，这也是精神作用。一方面是由于海上的亲身经历，另一方面，也与当时舰内生活条件艰苦，狭小船舱空气浑浊有关。 对于常人体质来说，晕船的人占比达80%以上，仅有少数人不会晕船，即使巨浪滔天也不晕。如我们舰上有一位同年兵，浪涌再大，大家都晕得不行，只有他一人不晕。为避免舰体横摇把他晃倒，他让人用绳子把自己绑在驾驶台舵机前坚持操作，这已算得上是特殊人才，天生的航海人。

　　下面是提问环节

问：您当兵时是1969年，那时我们海军的力量如何？

答：当时我们海军力量很弱，几乎是从零起步，舰艇大多是苏联进口的，或是仿苏式建造的。上世纪50年代初，从苏联引进了四艘驱逐舰，被称作“四大金刚”，是我们的主力舰，在此基础上我军成立了第一支驱逐舰大队。其他舰艇要么是以前缴获国民党的，要么是由我国武昌造船厂组装的。60年代我们有了高速炮艇。但在后来打西沙之战时，越南的军舰是美国遗留下来的大舰，我们的四艘舰艇还不如越南的一艘舰大。

问：当时您为什么选择当海军？当兵到不同军种有什么身体要求？

答：我当兵前还在北京上学，是去工厂里学工。接到通知去参加体检，而且当水兵要经过两次体检。后来提前两天又接到通知，到海淀区领了服装，之后就直接被送到了威海。当海军是国家选择了我们，我们自己并没有选择。我们先是被分到了威海刘公岛的海军训练团。按当时征兵体检要求，水兵的要求要高于岸勤兵。

问：如果有来生，您是否还愿意当海军？

答：我肯定还选海军。能去当海军我深感幸运，这是我人生中弥足珍贵的经历。我始终认为，年轻人应当有一次从军的经历。当然，现在时代不同了，年轻人都有了自己的选择。

问：当时舰上有没有女兵？

答：当时我们的舰都较小，条件有限，观念也不同，没有女兵。但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女兵有自己的优长，心细沉稳，耐心亲和，执着坚韧，能在舰上起到很好的作用。随着我们海军有了大舰，舰上也开始有了很大的改善，有条件给女兵留出一些岗位。如在我国的航空母舰上就编制有一百多名女兵，接近舰员总数的百分之十。

问：我们现在的海上力量与郑和精神有什么关联吗？

答：有关联。当年郑和下西洋是一种和平行动，也是执行皇帝的旨意。现在，在党的领导下我们强调建设世界命运共同体，这也有郑和当年共享太平之福的意义。我们国家有着根植于血脉的和平基因，秉持着温和包容的品格，我们建设海军，既是为了守护和平，也是对郑和精神的传承与弘扬，并与我们当今倡导世界命运共同体的理念有所契合。

　　问：现在的驱逐舰有多大吨位？ 中国海军在世界上处于什么位置？

答：现在海军舰队的衡量标准已有了很大变化，吨位已不是很重要了。比如我国最新054B护卫舰吨位飙升到5500吨以上，而过去的护卫舰吨位也就一两千吨，如今部分护卫舰的吨位已经超过了以往的驱逐舰，并且现代驱逐舰和护卫舰的功能区分也不再单纯以吨位为标准。

过去宝船的吨位与尺寸，只见于文献记载，而实际上这些记载与现在的理解存在差异。有学者认为以明代的造船业水平，不可能造出史籍中描述的那种巨型木制帆船，比如《明史·郑和传》记载最大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若按现代计量标准换算堪比足球场大小，但有学者通过研究提出当时的“一丈”约等于1.6米，据此换算郑和大号宝船长仅约70.4米、宽28.8米。同时，南京宝船厂遗址出土的相关文物也让学界对史籍记载的宝船尺度存疑。现在有专家认为，用木材建造万吨以上船舶是不太可能的，木质的强度，超大木船的操控与动力都是不好解决的。不过从历史来看，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就是利用木材建造的大型船舶。

我相信，明朝时期我们的造船能力就是世界一流的，当时郑和下西洋的宝船采用多层甲板、多个船帆，还能组建起240多艘船的庞大船队，是当时全球造船实力的巅峰；现在我们的造船能力同样是世界一流，中国造船业三大指标已连续15年位居世界第一，2024年全球交付的船中有一半多是中国制造。宝船是支撑我们当时整个技术水平的物质基础，现在我们的海军也是保卫国家安全的强大力量，完全能够担负保家卫国的光荣使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