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人说“蝉”

美友12698930（谢绝鲜花）

湖州是丝绸之府，鱼米之乡，老湖州人把知了叫作“杨思塔”（音），为什么？

夏天的蝉品种繁多，鸣声各不相同。如今湖州城里最常见的是大知了，个头壮硕，浑身乌黑发亮，一到盛夏，杨树、柳树、香樟树上随处可寻。

但是我们湖州老一辈人，并不称它知了，土话一概唤作“杨思塔”。儿时人人都会念本地童谣：“杨思塔，杨思塔，翻拉港（河）里无人拉。”

五十年代的夏天，条件简陋，没有电风扇，更谈不上空调。入夏之后，蝉鸣终日不绝，嘶嘶尖尖，响彻四方。我们孩童纳凉嬉戏，最爱仰起头，对着树梢上的杨思塔一遍遍念诵童谣。

那时心性天真单纯，一遍遍念叨，一心盼着它被我们打动，从枝头落下来，便能捉来把玩，如同寓言里树下的狐狸哄骗嘴衔肉块的乌鸦一般，费尽心思讨好。可就算念到口干舌燥、脖颈发酸，诚意十足，树上的杨思塔依旧自顾鸣叫，丝毫不予理睬。我们无可奈何，只能垂头丧气，悻悻走开。

当年大孩子十分会寻乐，取蜘蛛网缠在竹竿顶端，做成捕蝉网，专门上树粘知了。我们年纪尚小，只能够远远跟在一旁看热闹。运气好时，大孩子总能粘到几只大黑知了，我们便欢喜不已，那份朴素的快乐，如今回想，也说不清缘由。

夏日夜晚漫长，乘凉无事，长辈常常教我们猜谜语消遣。有一则流传许久的谜语，我至今记忆犹新：“一个黑姑娘，披件纱衣裳，夏日住树上，整天来歌唱。”谜底，便是知了。

后来进入小学，课本上学到骆宾王《咏蝉》：“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诗文不长，老师要求熟读背诵。

年少懵懂，只会死记硬背，读不出诗句蕴含的心境，也分不清蝉还有诸多品类。从小到大，湖州闲话统统叫作杨思塔，只当作树上寻常小虫，平平无奇，从来不曾细细考究。

真正认清地道的杨思塔，明白这个土名背后的渊源，是我十七岁下乡插队之时。

那年方才十七岁，少年顽皮的性子尚未褪去。正是在道场浜乡下连片低矮的桑树林边，我第一次见到正宗的杨思塔，耳畔鸣叫声便是“杨思塔、杨思塔”，至此才算读懂老湖州人口中这句方言。

湖州丝绸名扬天下，自古以来桑地广袤、桑林遍地。早年城内城外桑树成荫，每到夏季，桑林间杨思塔成群结队，数量极多。也正因桑地遍布、桑蝉繁盛，世代相传，湖州人便以此为名，这是独属于桑乡湖州的古老叫法。

盛夏时节，桑树刚刚二次抽枝，新梢嫩绿，老树皮泛着青灰。一日我在屋边纳凉，耳边传来清亮细碎的鸣叫：“杨思塔、杨思塔……”声声入耳，格外动人。

我侧耳循声寻觅，树干之上乍看空空荡荡，找不到虫影。原来桑树上的杨思塔天生善于伪装，一身青灰色外壳，和桑树皮色泽几乎融为一体，紧贴枝干，不仔细端详根本难以分辨。

它比高大乔木上的大黑知了小巧秀气，不爱栖在高高的杨树顶端，偏爱低矮桑枝，离地面不远，静静鸣叫。

我年少好动，见到新奇事物总想上手捕捉。屏住气息蹑足靠近，看准位置猛地一扑，不料它反应迅捷，刺溜一声振翅飞走，我扑了个空。

初次抓捕虽然失败，却练就了我的眼力。往后只要听见鸣响，望见低矮桑树，大多能精准锁定它停留的位置。

可第二次出手，依旧落空。

接连两次失手，心底顿时不服气。当年我们知青朝气蓬勃，满怀热血下乡劳动，常说与天斗、与地斗。堂堂风华正茂的青年，怎能收服不了一只小小的杨思塔？我暗自和自己较劲，越抓不到，越是不甘心。

总结得失，正面靠近，人影晃动、气息逼近，极易惊扰蝉虫。强攻行不通，我想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决意改换思路，活人岂能被一桩小事困住。

第三次听见熟悉的蝉鸣，我不再正面上前，轻轻绕至桑树背后，估算好它蛰伏之处，猛然伸手一盖。这一回稳稳当当，终于徒手捉住这只青灰色的杨思塔。

那一刻心中涌起满满的成就感，说来也是一份小小的少年心性。

没过多久，村里孩童都知晓我会捕捉杨思塔。每每遇见，便团团围拢，满眼期盼，都想跟着我去往桑林寻蝉。

一片片朴素的乡间桑林，一只只不起眼的杨思塔，深深镌刻在记忆之中，成为我知青岁月里鲜活有趣、难以忘怀的年少往事。

大家不要忘记，老湖州人最初称呼知了为杨思塔的是“桑蝉”，根本缘由，便是往昔桑树遍野，桑林中杨思塔随处可见。

图片来自网络

2026年7月22日

最近，向道场浜本地人打听，因为桑树不种了，桑蝉基本上没有，杨斯塔叫声随之消失。转而问南浔的朋友，桑树他们这里有，桑蝉也有，杨斯塔叫声也有！我心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