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有一瓶茅台酒（小小说）

宋元家

上小学时，我就知道爸藏着一瓶茅台酒。

爸说，这瓶酒是战友李茂富送的；妈在一旁打趣，说那是“受贿”得来的。

我疑惑地问：“真是这样吗？”

爸慢慢回忆：那年他在潜艇当政委，茂富是艇上的轮机兵。一天傍晚，茂富匆匆走进政委室，从怀里掏出一瓶茅台酒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爸连忙拦住他，板起脸问：“你这是干什么？”

茂富诚恳地说：“今天俺能顺利入党，全靠您的关照。”

爸神情严肃：“要谢就谢党，是组织培养了你。”

茂富笑着打趣：“党我自然要谢，可组织又不会喝酒呀？”

爸一怔，茂富趁机转身跑了。爸拿起茅台，端详着瓶身商标，心里犯了嘀咕。

没过几天，茂富退伍返乡。月台上，爸特意来送行。绿皮火车缓缓开动时，爸突然脱下妈刚买的羊绒衫，从车窗扔给茂富，高声叮嘱：“天冷了，照顾好自己！”

转年，爸从部队转业，把那瓶茅台带回了家，搁在书柜一角，再没启封。

岁月流转，爸转眼花甲。妈提议：“今天你六十大寿，把这瓶茅台开了吧？”爸取出酒，静静端详片刻，又默默放回原处。

又过几年，我刷到视频，得知三十多年的陈茅台回收价万余元，便半开玩笑跟爸说：“把咱家这瓶‘茅子’卖了，够全家去五星级酒店搓一顿。”

爸当即摇头：“别说一万多，就是十万，我也不卖。”

前年，妻子坐完月子，爸要给小孙子办满月酒。妈提议请亲家来，正好开了这瓶茅台。爸没应声，默默买回两瓶五粮液。妈嗔怪：“你留着这瓶酒干啥，还能下崽儿不成？”

光阴又逝，爸年近古稀，鬓发皆白；那瓶茅台的瓷瓶与商标，也随岁月泛黄褪色。

春节时，爸通过潜艇战友微信群，联系上了阔别三十六年的茂富。得知他退伍后当了村支书，带领乡亲办起了小磨香油坊，还打算回第二故乡看望老战友。

五一节，茂富从河南上蔡赶来，带了两瓶飞天茅台和一箱自家产的“茂富”小磨香油，两鬓已染白霜。闲谈后，茂富要请我们去高档饭店，爸连连拒绝：“在家吃，自在实惠。”

中午，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家常菜。我从书柜取出那瓶陈年茅台，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想来是经年存放，酒水已“飞”了几两。

我对茂富感慨：“李叔叔，这瓶酒还是您当年送的，我爸一直没舍得喝。”

就在我正要拧开瓶盖的刹那，茂富突然站起身，神情激动地说道：“老政委，真没想到您还留着！说实话，当年这是老乡送的假茅台，事后他才跟俺交了底。俺这心里，至今还觉着愧得慌。”

我和母亲当场愣住，父亲却面色平静：“我早就看出来了。当初见商标粗糙，心里就起了疑。再说，真茅台密封严实，酒气怎么会凭空‘飞’了？”

我低声问：“爸，您既然早知道是假的，为什么不点破呢？”

父亲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母亲直爽地说：“你爸是怕自己的老脸没地方搁。”

“爸是想留个念想吧？”我试着说。

父亲轻轻摇头。茂富接过话：“老政委这是想给俺留面子啊。”

父亲先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摇头，神情似是而非。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母亲、茂富和我几乎同时问道。

父亲淡然一笑：“如果早点说破了，我怕给党组织丢脸。今天真相大白，我这心里反倒踏实了。”

茂富从袋中取出自带的一瓶茅台酒，揭开了“红胶帽”，为每人斟满一杯。顷刻间，馥郁的酒香便在屋里弥漫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