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写作

观生

一：卖掉的文字

写作，对于还在上三年级的我来说，好比让我用刚学会用圆珠笔的手去开飞机。仅凭几幅插图就要让还在听故事的我去构思一个新故事，实是一种为难。

即使如此，我还是一边为难着又一边度过了浑浑噩噩的写作启蒙阶段，这让当下的我对当年的作品感到好奇。我翻箱倒柜，找不到属于我的任何一本书，任何一个字。后来才知道，这些当年记录我成长的写作都被奶奶换成了下个学期的学费，一个字都没能留下。我还记得她曾问过我的意见，她说：“收废品的来了，你那些用过的本子，读过的书可以值不少钱，他们都卖了，你卖不卖？”

我说卖。

自那时起，奶奶卖书再没问过我的意见。每次有收废品的吆喝着从家门口经过，奶奶都会把那提前绑成团的一叠叠的书纸拿去与他换钱，那个吆喝着的老头似乎也有双休日，他专挑我还在教室里为写作左右为难的时段，袭击并夺走了我的大部分童年记录。

这些值得保存的文字每一个都是奇迹。我从用铅笔写一段话突然变成了用钢笔写满一页格子。我在想，那些年刚认识的字要怎么才能凑满那一页的格子呢？

那段无忧的年纪写作似乎没有对我造成太大的困扰，父亲见不得我无忧，他会在我快乐的时候，在我笑容挂在脸上的时候对我说：“别老知道玩，去看两本书。”

我会对他说：“语文书和数学书在发下来的时候早就看完啦。”

他说：“去我的抽屉里拿书看。”

我看过他抽屉里的书，那些书我实在看不下去。我对他说：“你的书我看不懂。”

父亲记在了心里，几天后，他给了我一本崭新的书。他竟给我买了一本文言文的三国演义。

二：人人得以永生

这本三国演义一直被我丢在父亲的抽屉里，直到我上了初中才被记起，我将它从最底下抽出来装进书包，在某节自习课上翻开了它。我忍着晦涩读下去，最终在关羽败走麦城后，眼泪汪汪的将书合上，气得直哆嗦。

在初一的自习课上，我把所有的同学都写进了一本薄薄的本子里。我的朋友在那本本子里叫我“主公”，我是一位义薄云天的主公。我最讨厌的同学是东吴的敌军大将。故事多是这种内容：两军对圆，二将提马走鞭，王小庆曰：“逆贼，出阵受降。”陶宝大怒，与庆战作一团，战不数合，庆大喝，一枪刺宝于马下。”

我把作品给王小庆看，他捂着嘴乐，递给了他的朋友。我吓坏了，仅一节课的时间，本子在男同学手中绕了个圈，大多同学都知道了自己在我心中的印象。下课后，那些被刺于马下的同学们找到我，逼迫我将他们复活，并警告我不许再把他们写死，我忙不迭点头答应了。于是我涂涂改改，我的同学们个个都是大将，个个都得到了永生。

三：我的马蹄铁

一时的冲动写作，并不是热爱。我也没意识到自己会爱上写作，真正让我转变的是在高一，在我的语文老师的引导下，让内敛的我知道写作带给我的快乐。

她是一位实习老师，当时的年纪甚至还没有现在的我大。这位青涩的女教师刚走出校门，就来到我们这群中考落榜生中实习，顽劣的同学们经常会把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她翻开的教案上，红黄蓝黑的字迹密密麻麻且娟秀。在某一堂语文课上，年轻的语文老师打开PPT，我睡眼惺忪的望向黑板前的荧幕，当我看到上面的作文时瞪大了双眼，瞬间睡意全无。

荧幕上是我的作文，她甚至在标题下留有我的署名。同学们齐刷刷的看向我，我心中五味杂陈，不好意思让他们一直盯着看，便埋下了头。

她从没有在课堂上过多表扬我，但是在我的作文本中，她那娟秀的，红色的批复与建议在每一段段首都会出现，又在每一篇结尾大量的出现。我实在不是一匹千里马，她也不是一个真实意义上的伯乐。她没有用手来挥舞马鞭，只是在我的蹄下装上了马蹄铁。

我长期以来的平凡被她看见了，在文字中认识了我，在写作中给我从未有过的认可，写作从此成为我表达自己的方式。我们的一年不到的师生关系里，她的教学对我的影响就像是海岸边的灯塔，又像是她举起了镐子敲开了河面的一块冰，水流经这块薄弱之地，将整条河上的冰渐渐冲裂，融化。

而我实在是辜负了她的期待，在高一快结束时便辍了学。但我也不完全辜负了她，因为我的写作一直在继续。

四：复活自由

拥有不会令人满足，失去却会让人痛苦。十七年来，无论何时我都拥有着自由，在我即将过十七岁生日的前几天，我穿上了军装。

我临行前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他凝视着我，仿佛在对我说：“你出卖了自由，把它被关进了囚笼。”

我假装听不见，笑着问他：“我穿军装的样子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军装光彩耀人，我留给众人一个坚定的背影，那条铺了一路的爆竹跟着我的脚步欢送我踏上了火车。

两年后，我脱下军装走出火车，回家的路上空无一人……

我知道自由是如何被我亲自囚禁而后死亡的，在这两年光辉岁月中，我经常网购书籍，同时在指挥所的电脑上敲下许多文字让自己获得些许的自由。

在某一天，我读到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我从中明白了一些东西，至于那是什么东西，我不得而知。我带着疑问写下了一篇《复活》，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我顿悟了。聂赫留朵夫与玛丝洛娃二人的精神复活就像那把给关羽刮骨的刀，那刀与骨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在我耳边嚓擦作响。我带着自己的答案对指导员提出了退伍。

记录在指挥室的值班电脑内的《复活》，像是卖掉青春的文字，获得了名叫自由精神的货币。值得庆幸的是，我依稀记得我写的是什么，同时深刻记得一段话。

曾经背叛自由，迎来复活。现在背叛青春，复活自由。

确切来说，我是以回望者的姿态审视着我做出的决定。我从规训中获得解脱，重获自由。而复活自由给我带来了一连串的蝴蝶效应。那个选择是一把巨斧，劈开了我截然不同的人生，让我走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但是人生不在乎我的选择，它只是一条没有弯道没有分岔的路。我用自己曾写下的《复活》告诉自己：你不死去，如何复活？

五：文字的生命

记录我成长的文字，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接连死去了。我怀念着那些文字与创作，却不知怀念该从何而起，又该止于何方。我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可以留存我文字的地方，我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写作，然后它回了我两个字：美篇。

我在美篇上写下第一篇文章，一篇名为《情书》的文章，那一篇不足两千字的情书，让我三个日夜绞尽脑汁，在它完成的那一刻，我郑重将它送给我现在的妻子。她被感动了。

现在再去回看起来，实在羞愧难当。我看到了文字的生命，那一个个用尽全力卖弄自己的文字，皆是一副年少轻狂的模样。它们骄傲的低下头颅俯视着现在的我，让我一阵恍惚。我不知道曾经的自己有什么可骄傲的。

可回望过去的我竟自卑了，不敢再接着往下看。文章中刺眼的72个阅读量让我面红赤耳，我像是挡住一块伤疤一般快速地将这篇情书屏蔽了。

我与那个自己隔着时间互相较量，骄傲的另一个我蔑视着正在书写的我，那张骄傲的脸上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无畏，尽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壮志豪情。他甚至仰天长啸：“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看着他，就像当年的他在看着另一个在玩泥巴的我。这场较量没有高低，文字以生命的力量构造了从前的我，我想与他握手言和。

六：写作永生

我该如何理解写作呢？

我愿意把它比作一把梳子，梳得是我杂乱的思绪。它又是一面镜子，照见我在人前不一样的真实的自己。它也可以是烈日下的一块乘凉之地，可以歇脚，可以躲阴。它更是一个照相机，能把我的成长切片记录下来。

一篇又一篇的过往，都像是自己躲在阴处对着镜子拿着梳子，一遍又一遍的将自己梳理整齐，然后“咔嚓”一声，一张照片诞生了。

写作从第一个字写到最后一个字的过程，也是写作的生命从生到死的全部过程，每一个组成它的文字，又何尝不是写作自身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的梳理着自己呢？

写作创造了生命，我的初中同学们从被挑落下马后，又一个个站起来。我将这种魔法用在所有亲人身上，我写下了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的奶奶，即将写下我的母亲，现在我正在书写自己。

现实中已经死去的爷爷与父亲被我书写后，每被一个人阅读后都是一场复活。我力所能及的把他们书写得到最真实。

他们会在写作中挑着扁担朝我走来，他们的扁担会随着步子在肩头上跳舞，沾满泥巴的赤脚踩着弯弯绕绕的田坎踮回家，弯下身将两篓谷子倒在院子里，用耙子将谷子耙散。

穿过烈阳走进清凉的屋内，将一个泡在水里的西瓜放在砧板上，举起那把沾满蒜末的菜刀将它剖开，把第一瓣西瓜递给吹着风扇看着电视的我，轻声说：“基儿，吃瓜。”

七：父亲的呐喊

我的父亲给我买了一本文言文的《三国演义》，而他抽屉中的书更多。那是他的宝藏，那些宝藏激发了他的写作欲。在他去世后，我翻出了他的精神遗产，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书籍与一本日记。

日记的扉页写着：

不折不从，亦慈亦让

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沈从文

日记的内容多是在他24岁时生命路途中的无病呻吟，虽说都是抱怨与感慨，但那些语句优美的像一篇篇诗。整部作品像是一根回力镖，他甩出去飞了三十年，在我伤心欲绝时击中了我的后脑勺。我翻阅几篇后感到极度不真实，这个头顶着天的父亲怎么会这般矫情！

他越矫情让我越心疼，我看着24岁的父亲重新复活在我眼前，大声对他的儿子喊道：“怎么天上不来一记雷劈死我？怎么路上不来一辆车撞死我？”

我不想制止他，因为他已经如愿以偿。虽然我的父亲没有在我眼中这么呼喊过，但我现在已经看见了那个无助的人，在没有成为一个父亲之前怎么失去了父亲的尊严。

我在笑话他，不知他会不会害臊。

我把父亲的写作融入到我的写作之中，那本日记是一个接力棒，他默默递给我，像在说：“去我的抽屉里拿书看。”

我默默打开来看，他像是还在一脸坏笑，把日记里的一个字一个字指给我看：“星斗其文。”

我会很不耐烦的说：“好，爸爸，我知道了，星斗其文。”

八：书写生命

一个生命从开始起，就迎来了结束的倒计时。生命对我而言，就是一篇写作。

从一开始寥寥的文字中，我无法窥见生命会走向何方，直到看了结尾，生命也就逝去了。一篇写作留给读者的思考，正是生命留给他人的思考。

生命，不光是人的生命，万物都会被我赋予生命。譬如一片落叶缓缓飘落，譬如一只蚂蚁在我用笔画的圈中踌躇不前。譬如雨滴从云端坠下。譬如清风在抚摸我的脸颊。譬如大山蹲在我前方一动不动，他也在孕育着郁郁葱葱的树木。海有呼吸的波浪，天牵着云朵到处游荡。城市在黑夜中眨眼，汽车也是我的伙伴，带着我去向更远的远方。

文字与写作的生命让更多的生命被更多的人看见，写作承载着我的思考与对生命的热爱赋予世间万物生命，那些被卖掉的文字也会在烈火中挣扎，我负责把它们复活在一张新的纸张之上。

写作净化我的思考，让我从此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待容纳我的世界，同时又让我通过复活文字与写作，让更多人看见我笔下的生命。

那些待宰的羔羊，躺在砧板上的鱼，对我龇牙咧嘴的恶犬。同这只还停在我胳膊上的任何一只蚊子一样都值得被尊重。

我看见蚊子渐渐鼓起来的腹部，并且毫不犹豫的拍死了它，我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有自己的轨迹，蚊子选择在一个庞大的生命上以身犯险，那么我便尊重它，并赋予它美丽的死亡。它被拍死后流出了我的血液，我抬手弹飞了它的尸体，给了它不屑一顾的尊重。

这只蚊子的死亡被我书写后，它似乎也复活了，在我耳边嗡嗡响个不停。

九：太阳下的花园

我看到路边花坛里的花，美丽芬芳，色彩斑斓。它们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像是在不断地招手，她唤来了蝴蝶在它们身边舞蹈，又吸引了蜜蜂与它亲吻。

阳光撒在花朵上，那一缕缕在宇宙中跑了七分钟的阳光奔赴它的每一个终点，照亮美丽的花朵后反弹到我的眼中。

因为太阳，我看见了五颜六色的美丽。

我赞美太阳，歌颂太阳。优秀的写作散发着太阳的光明，每一个字都熠熠生辉。

一个个有生命的文字，就像那一缕缕阳光让我在他人的写作中看见了整个世界，就像那一朵朵花让我体会到世界的美。一篇篇有生命的写作，就像从东方升起的太阳布散温柔的朝晖，又在燃尽光芒后从西方落下让人回味这一日的美好。也如眼前这一片花园一般，滋养了蝴蝶与蜜蜂，疗养了见过它的每一个人。

写作穿越了宇宙的尘埃，让世界发光。

又似乎只会停留在这儿，只供他人观赏。

零：我与写作

写作，仍然可以不断求索。相较于那些通过写作给予人力量的作家来说，我的写作实在是不值一提。

可那不是我不写的理由，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那些文字会在别人心中绽放出力量，我会写出一个花园，写成一个太阳。

到那时，人人都会复活。

到那时，人人得以永生。

我与写作，就是太阳与花朵的关系。当所有人都在质疑生存与生活的区别时，我会在某个午后的充电站寻得一处阴凉之地，看着在太阳底下绽放美丽的花朵，在方向盘前，放下座椅认真的梳理自己的情绪，赋予文字生命，赋予写作生命，赋予万物生命。

记录下自己永生的文字，让自己复活。

我的写作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为了让写作本身发出歌唱。